庚午年暮春廿九 阴寒雾绕廊
晨起的雾格外浓,裹着祭刀堂散不去的腥气,漫了整座聂府庭院,连廊下的灯笼都被雾气浸得发潮,光影昏昏沉沉,瞧着没半分精气神。
我懒怠起身,蜷在软榻上,随手翻着案头闲置的山水画册,页角都卷了边,是从前闲时涂画的稿子,没什么章法,倒也符合旁人眼中我这聂家二公子不学无术的模样。侍女轻手轻脚进来添茶,说外头风凉,让我多披件衣裳,我随口应着,目光落在画册上,心思却飘得老远。
祭刀堂里的动静,又弱了几分。
算上昨日丢进去的金氏使者,里头困着的人,堪堪十八个。刀灵折腾了七日,早已没了起初的狂躁,却更显阴狠,不再是铺天盖地的戾气冲撞,只慢悠悠缠在人身上,一丝一缕地啃噬修为与生机,连惨叫声都变得有气无力,只剩细碎的呻吟,隔着厚重的木门,混在晨雾里,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
侍从一早来报,说蓝曦臣已是半昏半醒,偶尔睁眼,眼神空洞,再也没了往日蓝氏宗主的温润端方,活像个只剩一口气的木偶;那金氏使者更不堪,不过一日功夫,锦衣被撕得破烂,浑身血污,连哭喊的力气都没了,只会趴在地上抽搐,彻底没了昨日在厅中趾高气扬的模样。
我听着,只是轻轻点头,没多言语。
这本就是他们该得的下场。金麟台野心勃勃,处处算计聂家,蓝氏故作公道,插手清河事务,既敢伸手,就要做好被刀灵缠住的准备,没什么值得同情的。我身为聂家二公子,护不住全族,便只能用这般阴私手段,震慑四方,换清河一时安稳,换大哥在外安心清剿妖兽,不必忧心后方。
正翻着画册,指尖顿在一页空白处,脑中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浑身一僵,原本散漫的心思瞬间收紧,一股凉意从后颈窜上来。
糟了。
竟把一桩天大的事忘了。
是孟瑶。
前几日,我只顾着布局引蓝曦臣入局,盯着祭刀堂的动静,应付金麟台的试探,全然忘了孟瑶那边早在五日之前,便送来了求援信。
孟瑶随大哥在边境历练,独自带队驻守西侧关卡,抵御金家暗中勾结的散修侵扰,前几日传来急信,说对方人多势众,又有金家暗中补给兵器,他手下兵力不足,修为也堪堪自保,关卡快守不住了,伤亡惨重,求我速派援兵,再送一批粮草兵器过去,否则西侧防线必破,到时候金家势力便会长驱直入,直逼清河腹地。
那日信送来时,我正筹备引蓝曦臣入祭刀堂的最后事宜,随手将信压在了案头书卷下,想着事后再处理,可这几日诸事缠身,竟彻彻底底忘在了脑后,连一封回信都没给,更别说调兵遣将、运送物资。
孟瑶此人,出身低微,在金家受尽冷眼,才投奔到聂家,大哥惜他有谋略、懂分寸,对他颇为器重,他也一心想在聂家做出一番成绩,证明自己。此次驻守西侧关卡,本就是他主动请命,若是因为我忘了求援,导致防线被破,弟子死伤无数,不仅他自己前程尽毁,无颜再面对聂家,更会让清河陷入险境,金家便可借着这个由头,联合其他世家,名正言顺地攻打聂家。
到那时,祭刀堂的震慑,便成了笑话。
我猛地从软榻上坐起身,手中的画册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连忙翻身下床,快步走到案前,伸手扒开堆叠的书卷,果然,那封沾着边境尘土的求援信,被压在最底下,边角都被书卷磨得有些发皱。
拿起信,重新展开,一字一句再看一遍,信上字迹潦草,透着孟瑶彼时的焦急与慌乱,末尾那句“若援军不至,瑶唯有以死谢罪”,看得我心头一沉。
孟瑶不同于旁人,他心思缜密,做事稳妥,是难得的可用之人,日后我聂家在仙门立足,少不了他的助力,绝不能让他死在边境,更不能让西侧防线失守。
我当即扬声唤来侍从,声音里没了往日的慵懒散漫,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急切,却又刻意压着,不让旁人察觉我的慌乱:“去,立刻传我的命令,调驻守东城的两百精锐,即刻启程,赶往西侧关卡,支援孟瑶,不得有误。”
侍从愣了一下,显然没见过我这般神色,连忙躬身应道:“是,二公子,属下这就去办。”
“等等。”我又叫住他,快步走到库房名册前,指着上面标注的粮草与兵器位置,“再备足十日的粮草,还有五十把新铸的砍刀,十箱疗伤丹药,一并随军送去,务必在两日内抵达关卡,晚了,就不必回来了。”
侍从见我神色凝重,不敢耽搁,连忙领命退下,脚步匆匆,赶往军营筹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