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午年暮春廿陆阴风微寒
祭刀堂的血腥味,终于淡了些许,却不是散了,是沉进了青石砖的缝隙里,渗进了梁柱的木纹中,成了擦不掉、洗不去的印记,风一吹,依旧能闻见那股混着铁锈与腐气的味道,淡得绵长,也冷得刺骨。
这是刀灵在祭刀堂里折腾的第三日。
清晨天刚蒙蒙亮,我便醒了,许是这几日心绪安稳,反倒比前些日子睡得沉了些。侍女端来温水洗漱,又摆上清淡的早点,一碟糕点,一碗清粥,几碟小菜,都是我素来爱吃的口味。我坐在案前,慢慢用着早膳,窗外的风软了些,不再像前几日那般刮得人脸颊生疼,檐角的铜铃轻轻晃着,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反倒盖过了远处祭刀堂隐约传来的微弱呻吟。
底下人进来回话,脚步比往日从容了不少,想来是这几日看着我神色平和,心底的忌惮也少了几分。
“二公子,祭刀堂内,还剩十七人。”
我捏着糕点的手顿了顿,轻轻点头,口中漫不经心地应着:“知道了。”
三日时间,三百蓝氏子弟,如今只剩十七人,其中还包括蓝曦臣。
倒不是刀灵手下留情,是它本就偏爱这般慢慢啃噬的滋味,先挑那些修为浅、定力差的下手,一点点磨,一点点耗,让活着的人眼睁睁看着身边同伴一个个没了气息,从最初的慌乱抵抗,到中间的绝望哀嚎,再到如今的奄奄一息,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这种从心神到肉身的摧毁,远比一刀毙命要狠得多。
我问侍从:“蓝曦臣如何了?”
侍从躬身回道:“蓝宗主气息微弱,左臂被刀气缠伤,筋骨尽断,右腿也废了,靠在柱子上,只剩一口气吊着,白玉笛碎在一旁,再也吹不出声响了。”
我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转瞬即逝,依旧是那副没什么精神的模样。
挺好。
我要的就是他这般模样。
昔日温润如玉、世家敬仰的蓝氏宗主,如今成了废人,困在聂家祭刀堂的囚笼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从前总说公道,说礼法,说世家共存,如今怕是再也说不出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了,只剩下满心的恐惧与绝望,还有对我聂氏的忌惮。
我让侍从取了伤药来,不是给蓝曦臣的,是给族中那些在暗河一役中受了伤的弟子。前几日忙着布局引蓝氏入局,又盯着祭刀堂的动静,倒没顾上好好安抚他们。暗河回马枪那一仗,弟子们虽抢了金麟台的辎重,却也有不少人受了伤,都是跟着聂家出生入死的人,断不能亏待。
侍从捧着药箱下去,我又叮嘱他,按时给祭刀堂内送水和干粮,不必多,够吊着性命便可。侍从有些不解,低声问我:“二公子,留着他们终究是祸患,不如……”
我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慢悠悠摇着扇子,语气平淡:“祸患?如今他们连站都站不起来,算什么祸患。留着他们,还有用。”
若是此刻杀了他们,蓝氏必定会与聂家不死不休,金麟台再从中挑拨,温氏再横插一脚,聂家便会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大哥还在碣石山未归,孟瑶在边境牵制,聂家此刻尚不能与蓝氏彻底撕破脸。
我要的,从来不是彻底与蓝氏为敌,是震慑。
让蓝曦臣活着,让他带着这份恐惧回到云深不知处,让他亲口告诉蓝氏族人,告诉所有世家,清河聂氏有祭刀堂刀灵坐镇,谁敢轻易欺辱聂家,便是自寻死路。
这比杀了他,要有用得多。
用过早膳,我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袍,没有穿平日里那些略显邋遢的衣衫,反倒收拾得齐整了些。毕竟,我还是聂家二公子,在外人面前,该有的体面还是要有的,只是这份体面之下,藏着的心思,从来都没人看得透。
我缓步走到庭院中,庭院里种着几株梨树,暮春时节,梨花早已落尽,只剩满树绿叶,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我站在梨树下,望着祭刀堂的方向,思绪慢慢飘远。
再过不久,便是云深不知处的听学之期了。
各家世家子弟,都会前往姑苏蓝氏听学,兰陵金氏、岐山温氏,自然也包括清河聂氏。大哥性子刚直,素来不喜蓝氏的繁文缛节,定然不会去,届时,去听学的人,只会是我。
这倒是正好。
如今祭刀堂一事,算是给蓝氏敲了警钟,也给所有世家提了醒。等我去了云深不知处,再装作一副怯懦无用、胆小怕事的样子,旁人只会当祭刀堂之事是聂家被逼无奈,是刀灵失控,绝不会想到,这一切都是我这个看似不成器的二公子一手策划。
扮猪吃虎,向来是最稳妥的法子。
金麟台的金光善,野心勃勃,一直想吞并各家势力,此次暗河设计,便是他的手笔,想借着金聂之争,削弱聂家实力,再让蓝氏出面调停,坐收渔利。他怕是万万想不到,我会反手将蓝氏拖入局中,反倒让聂家从被动转为主动。
还有温氏,温若寒城府极深,一直盯着各家仙门,想独霸仙门,此次聂、金、蓝三家纷争,他定然在一旁冷眼旁观,等着我们两败俱伤,他好出手收拾残局。可他也想不到,聂家非但没有受损,反倒借着刀灵,站稳了脚跟,让他不敢轻易动手。
我站在梨树下,静静想着后续的布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我身上,暖洋洋的,可我的心底,却一片冰凉。
这仙门百家,看似平和,实则个个心怀鬼胎,尔虞我诈。大哥一心只想守护聂家,修炼刀法,性子太过刚正,不懂这些权谋算计,若是我不藏起锋芒,不暗中布局,聂家迟早会被这些人啃得尸骨无存。
我从小便知道,自己没有大哥那般过人的修为,没有一身傲视群雄的武艺,若是学着大哥那般锋芒毕露,定然活不长久。所以我装作不爱习武,装作只爱书画折扇,装作胆小怯懦、一事无成,让所有人都以为,聂家二公子是个废物,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放松警惕,我才能在暗处,一步步布下自己的局。
前几日,大哥从碣石山传来书信,说碣石山一带的妖兽已清剿完毕,不日便会返回清河。信中大哥问起清河近况,我只回他说一切安好,金麟台的人已退去,让他不必担心。
我没告诉大哥祭刀堂之事,不是想隐瞒,是不想让他忧心。大哥向来反对动用刀灵,觉得刀灵戾气太重,有损阴德,可若是不如此,聂家早已危在旦夕。等他回来,我再慢慢跟他说清楚,想必他能明白我的苦心。
正想着,侍从又匆匆走来,神色略带慌张,躬身道:“二公子,金麟台派人来了,在山门外求见,说是想打听蓝宗主的下落,还问暗河一役的物资,是不是被我们截了。”
我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终于来了。
金麟台倒是沉得住气,过了这么多日才派人来,想必是蓝氏迟迟没有消息,金家也坐不住了,想来探探虚实。
我慢悠悠收起扇子,轻轻敲了敲掌心,语气平淡地吩咐:“让他们进来吧,引到前厅等候,我稍后便到。”
侍从应声退下,我整理了一下衣袍,缓步往前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