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太年轻了,站在黎春平身边总会受到他的影响。
黎裕比黎春平更明白,母亲不会回来了,再怎么找,黎春平也只能抓住她的一点影子。
他一定在恨她。
不然那年黎春平不会对黎裕说:“为了一个女人,什么都是不值得的。你脑子有病。”
“......”
“我有病,你也是。”黎裕对着黎春平再也不能呼吸的身体说道。
葬礼上,媒体守在外围,全副武装,像间/谍一样藏在树林里。
助理实时监控舆论,但总有那么一些漏网之鱼,大肆宣扬“父子反目”论。
他们都说是黎裕逼死了自己的父亲,家族企业里,那个位置跟皇位一样竞争激烈。
连许崇森和周冉也这么觉得。
“是不是动作太猛,把你爸刺激到了?”许崇森献完花,对着好不容易喘一口气休息一下的黎裕问道。
黎裕没接他递的烟,只说:“这笔帐算不到你头上。”
许崇森噢了一声,见周围人不多,把怀里的一张纸塞给他,跟个混账一样在这里拉生意:“我新投的剧,你看看演员表,有兴趣就给我打电话。”
黎裕忍着怒气,点点头,收下了。
他现在没工夫去探究这张纸上到底有什么,他不想在这种情形下看见那个名字。
那个名字应该在他更冷静的时候去思念。
助理屏蔽五感,在黎裕喊他的时候才恢复听力。
“处理一下那些东西。”
黎裕从不认为是自己逼死了黎春平,如果黎春平期望他掌控万星,那也应该接受他为了让万星更平稳地走下去,把那些毒瘤挖掉的决定。
“你想证明什么,证明你和我不一样?”
“你多有本事啊,联合外人来搞你自己家的产业,你也不怕出门被你兄弟姐妹的车撞死。”
“你跟你妈一个臭死/样!”
矛盾爆发的时候,黎春平已经情绪不稳定了,他随身戴着的手串也被摘了下来,孤独地搭在手上。
他的儿子用所有行动来证明,他是错的,他的家人根本就不支持他。
黎裕出走的那几年,是黎春平最暴躁的时期。
扔在地上的绒毯被捡起,黎裕单膝跪地,把它盖回黎春平的腿上。
黎裕什么都不想说,反正时间已经证明一切了。
黎春平忽地笑了起来:“她当年就是这么跪在我面前求我的,你都看见了。她不会回来的,蠢货,我从见到她的时候起,我就知道她不会回来的,和你妈一样——不要你了。”
“闭嘴。”
黎裕猛地站起身,低头对他说:“我妈不是不要我了,是不要你了。我是被你连累的,你还不知道吗?”
噼里啪啦,手串断了。
黎春平没声了,腿上的绒毯掉了下去,黎裕把它甩了回去。
那些珠子滚到黎裕脚边,他俯身时,发现它们变成了石头。
思绪回笼,黎裕惊觉已经在进行遗体告别仪式了。
大家都在哭,那些被他清理出去的自家人也在哭。
阵阵哭声里,黎裕好像听见了对自己的控诉。
他沉默地看着棺材被合上,下一步就是火化,尘归尘土归土,黎春平会埋在离他的母亲很远的地方。
如果现在能下一场雨,说不定黎裕真就落泪了。
上天没有垂怜,那他就顺应天意吧。
黎裕抱着骨灰盒,重量轻到轻轻一颠就能脱手,黎春平的遗照夹在上面,黑漆漆的盒子上粘着他生前最喜欢的手串。
想起来了,黎裕想起来了。
那是母亲去庙里求来的。
他走不动了,蹲下身再难克制哭意,他摸了摸那手串,油光水滑得像珍珠一样。
黎裕仰头,云层笼罩在上。
原来真的要下雨了。
远处的灰云席卷天空,方才还在摇曳的树影没了踪迹,阴沉沉的。
“我叫的车到了,让我下去。”
徐知境说出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话后,早就失去了与黎裕讨价还价的欲望,在贤者时刻里,她甚至想清了跳车的程序。
至于和她同处一室的黎裕是怎么想的,她没心情去猜,车里装不下的思绪,已经飘到很远的地方,三年前的他们会同时打喷嚏。
彼此都留一些体面吧,最好。
——又是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