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天际,那股慑人的妖气也渐渐消散,可青云宗大殿内的死寂,却久久未曾打破。
满堂宾客神色各异,有惊诧,有鄙夷,有窃窃私语,更多的是看热闹的玩味。
谁都没想到,风光大办的联姻喜事,竟会被妖族帝姬横插一脚,闹得如此狼狈。
凌霄阁前来送亲的长老脸色铁青,看着这场闹剧,眼中满是不悦,却碍于青云宗刚与凌霄阁结盟,不便当场发作。
裴之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裴玄,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终只化作一声重重的冷哼,甩袖离去。
满殿宾客见状,也纷纷寻了借口告辞,方才的喜庆繁华,不过片刻就成了过眼云烟,只剩下满地狼藉的红绸与瓜果,透着无尽的凄凉。
裴玄依旧僵在原地,手中紧紧攥着那干枯的赤绒草穗,指节泛白,喜服上的泪痕早已风干,留下斑驳的印记。
凌西摇站在他身侧,凤冠霞帔依旧华美,可脸上的娇羞与欣喜早已荡然无存,只剩满心的委屈与难堪。
她看着裴玄失魂落魄的模样,看着他掌心那抹刺眼的干枯草穗,心中清楚,这场联姻,从一开始就输了。
她嫁的,是青云宗宗主,是正道俊彦,却永远得不到他的心,那个妖族帝姬,早已刻进了他的骨血里,任谁都无法抹去。
“宗主,”凌西摇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哽咽,却依旧保持着大家闺秀的端庄,“今日之事,已无法收场,这拜堂……”
裴玄缓缓回神,目光空洞地看向她,眼中没有丝毫情意,只有满满的歉意与疏离。
他松开攥着赤绒草穗的手,将草穗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与那枚赤红玉佩放在一处,而后对着凌西摇,深深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凌姑娘,委屈你了。”他声音沙哑,满是疲惫,“这场婚事,本就是我裴玄亏欠于你,若你愿归凌霄阁,我即刻亲自送你回去,向阁主见罪,解除婚约,绝不拖累于你。”
凌西摇身子一震,抬头看向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她以为他会为了宗门,勉强维系这场婚姻,却没想到他竟愿意放弃这最后的救命稻草。
她沉默良久,看着他眼底化不开的痛楚,终究轻轻摇了摇头。
“婚约已定,两宗结盟已成定局,我若离去,青云宗依旧会陷入绝境,凌霄阁也会颜面尽失。”她语气平静,却带着坚定,“我既嫁入青云宗,便会尽我所能,助你稳固宗门。至于儿女情长,我不强求,你我便以宗主、宗主夫人之名,各司其职就好。”
裴玄看着她,眼中满是感激,却也更多了几分愧疚。
他知道,自己终究是耽误了这个无辜的女子,用她的一生,换了青云宗的安稳。
这场闹剧般的大婚,终究还是草草落幕。
没有洞房花烛,没有温情脉脉,裴玄在大婚之夜,独自去了静心殿,彻夜未眠。
他坐在案前,一遍遍摩挲着赤红玉佩与赤绒草穗,窗外的月光洒进来,映得他身影愈发孤寂。
他想起蒂姬离去时决绝的背影,想起她眼中的冰冷,想起她那句“从今往后,你我不复相见”,心口就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疼痛。
他守着对宗门的责任,却丢了此生唯一的挚爱,赢了青云宗的未来,却输了自己的一生。
此后数月,裴玄彻底收起了所有儿女情长,一心扑在宗门事务上。
他整顿弟子,修炼功法,开拓灵脉,凭借凌霄阁的资源支持,再加上他自身的修为与谋略,青云宗渐渐真的恢复了往日的生机,甚至比以往更加稳固,重回正道宗门前列。
他依旧身着素白长袍,极少再穿大红喜服,对凌西摇敬重有加,却始终保持着距离,两人分殿而居,相敬如“冰”。
凌西摇也从不多言,安心打理宗门内院,协助他处理琐事,成了青云宗上下敬重的宗主夫人,只是无人知晓,她每每深夜独坐窗前,望着裴玄所在的静心殿,眼中满是落寞。
而千里之外的古妖林,自蒂姬归来后,便再也没有提及过裴玄与青云宗半个字。
她依旧是那个杀伐果断、清冷孤傲的妖族帝姬,每日处理族中事务,训练妖兵,守护古妖林的安宁,行事雷厉风行,让周边妖族与正道宗门都不敢小觑。
只是,蓝灵发现,自家小殿下愈发喜欢独处,常常独自一人去赤绒花海,一坐就是一整天。
漫山遍野的赤绒花依旧开得火红绚烂,可蒂姬坐在花田之中,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笑意。
她会取出那枚赤红玉佩,放在掌心,静静看着,眼神复杂,有思念,有痛楚,有不甘,却最终都化作一片沉寂。
她以为自己可以彻底放下,以为那句不复相见,就能斩断所有牵绊,可每到深夜,那枚玉佩依旧会滚烫,梦里依旧会出现那个白衣少年,笑着对她说,要护她一生周全。
人妖殊途,终究是跨不过的鸿沟。他有他的苍生责任,她有她的妖族使命,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一场孽缘。
只是,放下谈何容易,爱恨两清,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说辞。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三年。
裴玄成了正道公认的领袖,执掌青云宗,威名赫赫,受万人敬仰,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早已死在了当年那场大婚之上,死在了蒂姬决然离去的那一刻。
他走遍了当年与蒂姬相伴的每一处地方,迷雾涧、赤绒花海、古妖林边界,却再也没有见过那个赤色身影。
他将赤绒草穗与赤红玉佩贴身收藏,从未离身,每一次触摸,都像是在提醒自己,曾经亏欠过一个人,亏欠了一生。
而蒂姬,依旧镇守古妖林,与正道宗门互不侵犯,相安无事。
她修为大增,成为了真正威震三界的妖族帝姬,却再也没有去过青云宗的方向,也再也没有听过关于裴玄的任何消息,刻意将那段过往,彻底尘封在心底最深处。
有人说,裴玄此生虽权倾正道,却一生孤苦,从未有过半分快乐。
有人说,蒂姬虽坐拥妖族,威震四方,却眼底无温,终究是困在了那段过往里。
那两枚赤红玉佩,依旧在各自的怀中,隔着万里山河,隐隐共鸣,像是在等着一个,不再认得的人。
……
平静的岁月,终究抵不过宿命的暗流涌动。
三界沉寂数万年的浊影教禁地,暗无天日的幽冥深渊之下,一缕漆黑如墨的浊气骤然翻涌,伴随着震彻三界的低沉嘶吼,那具沉寂了万古的躯壳之中,残缺的元神终于彻底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