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衣带着室外的微凉,领口萦绕着车站独有的混杂气息——铁轨的铁锈味、柴油的淡味,还有长途奔波过后,独属于他的疲惫。
拥抱紧实又安稳,隔着厚重的大衣、柔软的毛衣与贴身衬衣,她依旧能清晰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安稳落在心口。
桑蒂娜缓缓抬头,望向他。
眼底沉淀着熬夜训练的青黑,唇瓣干涩,下颌冒出一层青涩细软的胡茬,添了几分成熟的野性。
可那双眼眸从未改变,漆黑深邃,像旧报纸上慢慢洇开的油墨,望向她的每一眼,都盛满温柔,仿佛世间万千繁华,都不及她一人重要。
傍晚时分,两人并肩沿着狭长的巷子缓步往家走。
落日霞光将青石板路染成温柔的橘橙色调,两道身影被暮色拉得极长,紧紧依偎,叠落在路面之上。
晚风携着十一月的清冽凉意,混着街巷里家家户户晚饭的烟火香气,淡淡漫散开。
“有件事,想跟你说说。”桑蒂娜轻声开口。
“嗯。”他低声应着,脚步放缓。
“教授找我谈过未来的规划。”
“罗马大学,”她慢慢道来,“传播与社会研究系,就在罗马,专门修习新闻专业,安稳又合适。”
她顿了顿,继续说:
“还有哥伦比亚大学,在纽约。门槛极高,需要推荐信、完整作品集,还要刷到极高的语言分数,很难很难。但教授说,如果我想跳出舒适圈,去见识更广阔的世界,那是最好的选择。”
“你想去。”
菲利普打断她,语气笃定,不是疑问,是一眼看穿的了然。
桑蒂娜静静望着他,轻声坦白:“我不知道。一边安稳,一边远方,我迟迟拿不定主意。”
晚风拂乱她额前的碎发,他自然抬手,指尖轻柔,将散落的发丝别至耳后。动作熟稔又温柔,仿佛这般呵护,早已成为常态。
“留在意大利,很好。”他缓缓开口。
“你希望我留下吗?”
他没有回答。
两人沉默前行,巷子蜿蜒幽深,尽头的天空慢慢沉暗,星月隐匿,唯有远处一盏老旧路灯亮起,昏黄微光,孤零零悬在暮色里,像一枚孤单坠落的星子。
“我会好好考虑的。”桑蒂娜轻声说。
“好。”
她忽然停下脚步,抬眼看向他。
“菲利普。”
“嗯?”
“如果,我最后选择去纽约——”
“我等你。”
他接得极快,语调平淡舒缓,清淡得如同随口诉说今日的天气。
可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暗流翻涌,像一潭平静的深井,被石子轻轻搅动,藏着隐忍的不舍与绵长的深情。
心口骤然涌上一阵酸涩,不是难过,是绵长的动容。
是莫名的惶恐,是小心翼翼的自问:我究竟何德何能,值得你这般毫无保留的偏爱与等候。
“你都不问,我要去几年?”她嗓音微哑。
“不用问。”
“你难道不会舍不得,不会——”
“我会。”
他轻轻打断她,嗓音压低几分,藏着压抑的情绪,
“但我不想让你因为我,困住自己的选择。你的理想,不该为任何人让步。”
晚风掠过巷墙,干枯的爬山虎藤蔓在墙面上轻轻摇晃,大半叶片早已凋零,只剩枯瘦的枝蔓,安静依附在斑驳墙皮上。
“你不懂,”她别过脸,声音轻得快要融进风里,“正因为你在这里,我的每一次选择,才会变得格外艰难。”
安静蔓延片刻。
他轻声回应,一字一句,清晰落在晚风里:
“我懂。”
桑蒂娜转头望向他。
路灯的光线切割出半明半暗的轮廓,一半浸在暖黄光影里,一半沉在清冷阴影中。
他面上没有多余的神情,可那双眼睛,早已替他说出所有藏在心底、永远不会宣之于口的牵挂与不舍。
她忽然伸出手,主动握住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比她微凉,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尖覆着一层薄薄的厚茧,是常年驰骋球场、与足球相伴留下的独有的痕迹。
她收紧指尖,牢牢握住,他也顺势回握,十指相扣,牢牢相拥。
深秋的小巷,暮色沉沉。
两个人静静伫立,牵手而立,不言不语。
远处昏黄的路灯,将两道相依的影子无限拉长,安稳,沉静,藏着克制的爱意,与遥遥无期的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