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悄无声息地漫了过来。
圣尼科洛的春日总是来得迟缓,像整座小镇都陷在绵长的午睡里,缓缓睁眼,慢慢苏醒。先是墙角的野花一簇簇冒头,素白与浅紫错落交织,细碎零落,像是被谁随手撒落的细碎温柔。而后是院子里的柠檬树,那是埃莱娜在桑蒂娜搬来的第二年亲手种下的,如今已长至半人高,嫩绿色的新叶在风里轻轻颤动,鲜活柔软,像刚刚学会平稳呼吸的胸腔,盛满了新生的暖意。
桑蒂娜坐在厨房的窗边,桌前摊开几本厚厚的笔记本,还有一本翻得边角磨损、纸页泛黄的《米兰体育报》合订本。她正在一点点梳理文字与碎片,整理写作素材,为申请大学的作品集做准备。教授曾和她说,写你最熟悉、刻在骨血里的东西。
她沉默斟酌了很久,最终落笔,选定了西西里。
不是记忆里那片被烈日炙烤、沉闷压抑,让年幼的她拼命想要逃离的土地。而是另一个,藏在六岁之前,藏在漫长回忆深处的西西里。酸涩,澄澈,裹着柠檬的清苦与日光的明亮,是独属于她最初、最干净的故乡印记。
“又在忙着写东西?”埃莱娜的声音从灶台边悠悠传来,柴火与温水的暖意漫在空气里。
“嗯。”桑蒂娜低声应着,指尖轻轻划过纸页上潦草的字迹。
“这次写的是什么?”
桑蒂娜垂眸,轻声回答:“柠檬树,还有群山。”
埃莱娜没有再多问,默默将炉火上烧开的水壶提起,缓缓注入保温瓶。白雾袅袅升腾,朦胧了她温和的眉眼,将周遭晕染出一层柔软的烟火气息。
“这次,要一个人回去吗?”白雾之后,她的声音轻缓又温和。
“嗯。”桑蒂娜点头,“报社那边联系了当地的记者,会带着我走访街巷村落,拍一些照片,采访记录,完善文章内容。”
埃莱娜拧紧保温瓶的盖子,转过身,安静望向窗边的女孩。“什么时候动身?”
“复活节假期,四月中旬。”
老人轻轻颔首,将水壶安稳摆放在木桌上,缓步走到桑蒂娜身后。指尖轻柔,细细理顺她散落的碎发,动作自然又妥帖,经年累月的陪伴,早已让这份温柔成了习惯。
近来菲利普在维罗纳的训练愈发紧凑,赛程密集,归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可只要得空短暂休假,他总会绕到桑蒂娜家的后门。从不贸然敲门,只是轻轻推开木门,探进半个身子,目光第一时间落进厨房,确认她在,才会安心。
傍晚的风轻轻吹进院子,木门被轻轻推开。
菲利普背着旧背包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对着笔记失神的桑蒂娜身上。
“在想什么?”他开口,嗓音清浅。
“在纠结要收拾哪些东西。”桑蒂娜回过神。
“要去哪里?”
“西西里。”
他的动作骤然顿住,只有短短一瞬,细微至极。若非桑蒂娜恰好抬眼望向他,根本无从察觉那片刻的凝滞。
“什么时候出发?”
“复活节。”
他卸下肩头的背包,随手放在门边的木椅上,缓步走到她身侧,垂眸扫过桌上密密麻麻的笔记与提纲。
“为了作品集?”
“嗯。”
“写什么主题。”
“西西里。”桑蒂娜淡淡应声,“教授建议,写自己最熟悉的故土。”
狭小的厨房瞬间陷入安静。窗外天光缓缓沉落,浅蓝褪成灰蓝,暮色层层叠叠笼罩下来。屋内暖黄的灯光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面,一高一矮,紧紧依偎,安静又安稳。
沉默蔓延片刻,菲利普拉过一把木椅,静静坐在她身旁。
“去多久。”
“一个星期,最多十天。”
无人说话,晚风穿过院落,带着春日草木的清香,轻轻拂动窗帘。
“菲利普。”桑蒂娜忽然轻声唤他。
“嗯。”
“你们复活节,有假期吗?”
他侧头看她,目光沉静:“有,两三天的短假期。”
桑蒂娜低下头,翻过一页笔记本。纸上密密麻麻,写满采访提纲、拍摄清单,还有她一点点从六岁的碎片记忆里打捞出来的画面:滚烫的沙滩、沿海的小路、山坡上成片的果树,还有那片被烈日铺满,快要融化记忆的西西里。
她攥了攥指尖,声音轻得像落在草叶上的风。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没有试探,没有强求,只是一句安静的询问,轻飘飘的,仿佛生怕惊扰了彼此之间微妙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