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晨，桑蒂娜是被阳光叫醒的。

不是闹钟。是那种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细细的一条光，正好落在她的眼皮上。她睁开眼睛，盯着那道金线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

野餐。

她坐起来，推开窗户。外面的天空蓝得像刚洗过，没有一丝云。空气里有草的味道，有露水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谁家在做早饭的香味——煎蛋，或者培根，她分不清。

楼下已经热闹起来了。

她换了衣服下楼。埃莱娜正在厨房里往篮子里装东西——面包、奶酪、橄榄、一瓶自家酿的柠檬水。马西莫蹲在门口，把野餐垫和几把折叠椅往车上塞。

“醒了？”埃莱娜头也不回，“桌上有牛奶，先喝了。”

桑蒂娜端起杯子，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院子里。

马西莫塞完东西，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

“你妈妈非要带这么多东西。”他说，“野餐又不是搬家。”

“闭嘴。”埃莱娜的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饿的时候你就知道谢我了。”

马西莫朝桑蒂娜眨了眨眼睛，压低声音：“她总是对的。”

桑蒂娜笑了一下。

“车装好了？”埃莱娜拎着篮子走出来。

“好了。”

“那走吧。玛丽娜他们应该在路上了。”

因扎吉家的车是一辆深蓝色的菲亚特，比马西莫那辆灰白色的新一点，但也新不了多少。两辆车一前一后，穿过小镇，往河边开。

桑蒂娜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风景一点一点变化。房子越来越少，树越来越多，路也越来越颠。后来干脆没有路了，只有两条车辙印，歪歪扭扭地伸向一片草地。

草地很大，很绿，一直延伸到河边。河水是浅蓝色的，在阳光下闪着碎碎的光。河对岸是一片树林，远远看去，像一道墨绿色的墙。

马西莫把车停在一棵老柳树下。还没熄火，另一辆车也到了。

西蒙尼第一个跳下来，手里居然拎着东西——不是吃的，是一张折叠椅。他拎着椅子走到树荫下，放好，又跑回去拿第二张。

桑蒂娜看着他，忍不住笑。

“装乖。”一个声音在她旁边说。

她转过头。菲利普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西蒙尼跑来跑去。

“什么？”

“装乖。”他又说了一遍，“在家里从不干活，一到外面就变成好孩子。”

西蒙尼正好跑回来，听见这句话，瞪了他一眼。

“我本来就是好孩子。”

“是吗？”

“是。”

女人们在树荫下铺开野餐垫，摆出吃的。男人们坐在折叠椅上，开始聊些桑蒂娜听不懂的话题——工作、天气、哪里的鱼比较多。

桑蒂娜坐在野餐垫边上，手里拿着一块面包，慢慢地咬着。

菲利普没有坐。他站在河边，看着水，不知道在想什么。

西蒙尼跑过去，站在他旁边，也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跑回来，从车上拿出一个东西——一台相机，老式的，黑色的，上面有一道划痕。

“我爸的。”他对桑蒂娜说，“他说我可以玩。”

桑蒂娜点点头。

西蒙尼举起相机，对着河、对着树、对着远处的山，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然后他把镜头转向野餐垫这边，拍马西莫翘着二郎腿的样子，拍埃莱娜和玛丽娜说话的样子，拍桑蒂娜咬面包的样子。

菲利普还站在河边。

桑蒂娜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忽然把面包放下，站起来，走了过去。

河水很浅，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大大小小的，圆的扁的，被水流磨得光滑。水从石头间流过，发出细碎的响声。

“在看什么？”她走到他旁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