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像机是马西莫从集市上淘来的二手货，银灰色的外壳上有一道很长的划痕，像是被猫抓过。

那天傍晚，玛丽娜把一摞录像带搬出来的时候，桑蒂娜正在厨房帮埃莱娜择豆角。

“看看这个。”玛丽娜把那摞东西往桌上一放，扬起一阵细细的灰。

桑蒂娜抬起头，看见那些塑料盒子上的标签——不是印刷的，是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有的用意大利语。

“什么？”她问。

“你们小时候。”玛丽娜拍了拍手上的灰，“菲利普他爸拍的。搬家的时候翻出来的。”

菲利普本来躺在沙发上装死，听见这句话，耳朵动了一下。

西蒙尼已经凑过去了，拿起一盒念上面的字：“‘菲利普八岁生日’……‘西蒙尼第一次进球’……‘圣诞节’……妈，这什么，‘桑蒂娜来那天’？”

“放来看看。”马西莫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热气往上飘，“别择了，过来过来。”

埃莱娜看了桑蒂娜一眼，笑了笑：“去吧。”

客厅不大，沙发刚好能坐下三个人。

菲利普占了最左边，整个人陷在沙发里，两条长腿伸出去，几乎要碰到电视机柜。西蒙尼坐在中间，手里拿着那盒录像带，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研究什么文物。桑蒂娜坐在最右边，抱着一只靠垫，把下巴搁在上面。

录像机开始发出那种老旧的、沙沙的声音。电视机屏幕闪了几下，然后跳出一片雪花。

接着是画面。

一开始是黑的，然后是摇晃的，然后是——一张脸。

菲利普的脸。

八岁左右的菲利普，瘦得下巴尖尖的，穿着件明黄色的T恤。他站在镜头前，表情有点懵，像是被突然袭击了。

“菲利普！看这里！”画外音是因扎吉先生的声音，带着笑意。

小菲利普眨了眨眼睛，然后举起手里的东西——一个足球。

“我八岁了。”他说，语气像在汇报工作。

“八岁了要说什么？”

“要进更多的球。”

画外音笑了一声。画面开始晃，晃到另一边——一个更小的男孩坐在地上，正在拆礼物。

“西蒙尼！”

小西蒙尼抬起头，杏仁形的眼睛弯起来，笑得很乖。他手里拿着一只玩具哨子，放在嘴边吹了一下，声音尖得电视机前的三个人同时皱起了脸。

“这个不行这个不行。”西蒙尼本人伸手去够遥控器，被菲利普按住了手。

“看完。”

桑蒂娜笑出声来。

画面跳到了下一个。

“圣诞节！圣诞节！”因扎吉先生的声音在喊。

镜头扫过客厅，墙上挂着彩灯，桌上堆着礼物。两个男孩穿着同款的红毛衣，站在圣诞树旁边，一个高一个矮，一个绷着脸一个笑嘻嘻。

“菲利普，你怎么不高兴？”

“高兴的。”小菲利普说，脸上一点高兴的样子都没有。

“他想要的是足球，结果拆出来一件毛衣。”画外音解释。

小菲利普看了一眼镜头，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还好意思说。

电视机前的菲利普哼了一声：“我记得那件毛衣。穿了一个冬天，痒死了。”

“但很好看。”桑蒂娜说。

“哪里好看？”

“红色衬你。”

菲利普转过头看她。桑蒂娜没看他，眼睛还盯着屏幕，但嘴角弯着。

画面又跳。

这一回是户外。阳光很好，草地很绿，两个男孩在踢球——准确地说，是菲利普在踢，西蒙尼在追。

小菲利普跑起来的样子和现在不一样，那时候步子还没这么稳，追着球跑的样子像一只刚学会奔跑的小狗。小西蒙尼跑不过他，但一直跟在后面，跌倒了爬起来，爬起来再跌倒。

“西蒙尼！这边！”小菲利普喊。

小西蒙尼跑过去，球传到脚下，他踢了一脚，踢歪了，球滚到画面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