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里的夏天是从五月的某个清晨开始的。
那天你推开窗,发现空气里的潮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热。阳光落在皮肤上,不是春天那种试探的暖,是实的、沉的、推不开的。院子里的柠檬树一夜之间开了花,香气浓得把蜜蜂都招醉了,在枝头嗡嗡地打转。
桑蒂娜知道,夏天来了。
她站在窗前,踮着脚,下巴刚好搁在窗台上。石头窗台被太阳晒得温热,硌着她的骨头,有点疼。
上个星期,是桑蒂娜的六岁生日,妈妈为桑蒂娜编了一圈好看的花环,大家唱了一支生日歌,这天就这么过去了。
“卢卡--吃饭啦!”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弟弟卢卡站在墙角下,仰着头看屋檐上的麻雀,听见叫他也只是应了一声,并没有动。
桑蒂娜也在原地望着柠檬树出神了一会,便慢慢往楼下走。也只有在吃饭的时候,妈妈会想起来多添一双碗筷。
楼梯是石头砌的,被无数双脚踩得光滑。她一级一级走下去,手扶着墙。墙上有裂纹,从上到下,像一道干涸的河。她每天看这道裂纹,看了很久,久到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会一直看下去。
不过,最好不要。在这片被太阳晒透了土地上,女孩子的命运只有两个,嫁人或者等着被嫁人。
楼下,爸爸已经坐在桌边了。他面前摆着一盘面包、一碟橄榄油、半杯红酒。油是自家榨的,橄榄是院子里那棵老树上摘的。酒也是自家酿的,装在一个缺了口的陶杯里。
妈妈把一盘意面端上来。沙丁鱼、番茄、野茴香。
弟弟的哭声突然在门外响起,妈妈连围裙都忘了脱,随意擦了两下手,便跑了出去。
哭声还是没有止住。
桑蒂娜低头吃面。面条烫,她用叉子卷起来,等它凉一凉再放进嘴里。
窗外有蝉在叫。叫声从远处传过来,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一根一根地锯木头。
爸爸喝完了杯中的最后一口酒,先开门帘走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了桑蒂娜,向来是如此。
一个晚上,枪声响起。
桑蒂娜早已习以为常,按照从前妈妈教的,跑到旁边的小床上抱起弟弟,缩在床底下,谁也不敢出声。
枪声停了。
有人在外面跑。脚步声很乱,很急,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嗒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