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短刀齐根没入!直没至柄!甚至从另一侧透出了一小截刀尖!
暗绿色的、如同腐烂泥浆般的粘稠血液,如同喷泉般从伤口前后狂涌而出!怪物这一次的嘶吼,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痛苦和惊恐!它庞大的躯体剧烈地痉挛、抽搐,卷向铁熊等人的前端无力地松开,所有触须也疯狂地乱舞,却失去了准头。
陆烬在一击得手的瞬间,就松开了刀柄,身体借力向后翻滚,避开了怪物本能的反击和喷溅的腥臭血液。他落在地上,踉跄一步站稳,左臂伤口因为刚才的爆发而传来一阵刺痛,但他顾不上了,目光死死盯着那受创的怪物。
怪物遭受重创,似乎知道了厉害,不再恋战。它发出一声充满了怨毒和不甘的、低沉的嘶鸣,那插入陆烬短刀的伤口肌肉剧烈蠕动,竟硬生生将短刀“挤”了出来,当啷一声掉在泥泞中。然后,它那庞大的、不断涌出粘稠血液的躯体,猛地缩回水洼之中,溅起巨大的、墨绿色的水花,然后迅速下沉,消失在浑浊的水面之下,只留下一圈圈剧烈荡漾的涟漪,和逐渐扩散开来的、浓烈的腥臭。
水洼,重归“平静”。
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血腥、险象环生的遭遇战,只是一场幻梦。
但地上那两具守卫扭曲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和恶臭,以及众人剧烈的心跳和喘息,都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真实不虚。
铁熊拄着铁棒,大口喘息,身上沾满了泥点和血污,看着地上死去的兄弟,眼神悲愤,又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复杂。他看向陆烬等人,尤其是看向陆烬,目光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情绪——惊讶,感激,忌惮,还有一丝……更深沉的东西。
“多……多谢。”铁熊沙哑地开口,虽然别扭,但还算诚恳。他知道,刚才若不是陆烬他们突然杀出,指挥得当,自己这几个人,恐怕都要交代在这里。
陆烬摆摆手,示意不必。他走到水洼边,捡起地上那把沾满暗绿色粘液的短刀,在旁边的草叶上擦了擦,收回鞘中。沈辞也走了过来,玉牌光芒内敛,但小脸依旧苍白,刚才全力催动玉牌,消耗不小。
“那是什么东西?”疤脸男心有余悸地看着重归平静、却更显诡异的水洼。
“是‘锈水泥沼鳄’的变种,或者……被沼泽彻底污染同化的东西。”一个平静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老烟斗不知何时,已经拄着骨杖,站在了他们身后不远处。他脸色凝重,看着那片水洼,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我以前只在沼泽深处远远见过类似的东西,没想到……它们已经摸到营地这么近的地方了。”
“沼泽在扩张?还是里面的东西……更活跃了?”陆烬问。
“恐怕都有。”老烟斗叹了口气,“‘缓冲区’的规则一直在缓慢地崩坏、污染。‘锈水沼泽’是污染最集中的区域之一。以前,它还算‘稳定’,只在特定时候,或者特定诱因下,才会有怪物跑到边缘。但最近……”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情况在恶化。
“刚才惨叫的人,是出来挖‘泥根’的?”沈辞指了指地上那个被踩扁的藤条篓子。
“嗯。‘泥根’是沼泽边缘少数几种还能吃、也有微弱抗污染效果的植物。但只能在晚上、退潮的时候,在非常边缘的地方挖,而且必须结伴,快速行动。”铁熊闷声道,看向那两具尸体,“看来,他们今晚运气不好,撞上这东西了。”
气氛沉重。在“缓冲区”,死亡,尤其是这种无声无息、被怪物拖走的死亡,太过寻常。
“把尸体抬回去,埋了。”老烟斗吩咐铁熊,然后看向陆烬和沈辞,“这里不安全,先回营地。关于沼泽和今晚的事……我们得好好谈谈。”
他的目光,在陆烬左臂的绷带(那里因为刚才战斗,又有轻微渗血),和沈辞手中的玉牌上,停留了片刻,眼神深邃。
陆烬点头。他也正想从老烟斗那里,了解更多关于“锈水沼泽”、关于“缓冲区”规则变化的信息。
众人抬着尸体,默默返回营地。惨绿的火把光芒,照亮归途,也照亮每个人脸上凝重的阴影。
营地里的其他拾荒者,都躲在窝棚里,透过缝隙惊恐地看着他们回来,看着那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窃窃私语,充满了不安。
回到二号棚,铁熊带人处理尸体后事去了。老烟斗却没有离开,而是跟着陆烬他们进了棚屋。
“坐。”老烟斗示意,自己也在一个破木箱上坐下,将骨杖横在膝上。他看向陆烬,开门见山:“你的伤,怎么样了?”
“控制住了,多谢你的水晶。”陆烬道。
“嗯。那东西叫‘净蚀碎片’,确实能压制低等锈蚀污染。”老烟斗点头,话锋一转,“不过,我看你刚才出手,动作之间,对规则侵蚀的抵抗,还有对那怪物弱点的把握……不像仅仅是靠身体抗性。你似乎……懂得如何‘运用’规则的力量,哪怕是极细微的。”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看向陆烬,又看向沈辞:“还有这位小兄弟,你那块‘石头’发出的光,带着很纯粹的‘净化’和‘秩序’意味,绝不是‘回收队’那些粗制滥造的东西能比的。你们……到底从哪里来?掌握着什么?”
棚屋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紧绷。疤脸男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武器。
陆烬沉默地与老烟斗对视。片刻后,他缓缓开口:“我们来自‘墙’的另一边。至于掌握的东西……”他看了一眼沈辞,“是一些破碎的传承,关于‘规则’,关于‘净化’,关于……‘钥匙’。”
他提到了“钥匙”。这是试探,也是筹码。
果然,听到“钥匙”两个字,老烟斗的眼神骤然亮了起来,握着骨杖的手,也微微收紧。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平复内心的激动,缓缓道:“‘钥匙’……果然是‘钥匙’。我猜的没错。只有真正的‘钥匙’或者与之相关的人,才能拥有那种层次的‘净化’力量,才能对规则有那种程度的‘理解’。”
他看向沈辞手中的玉牌,眼神复杂:“那……就是一块‘子钥’吧?虽然不完整,但确确实实,带着‘基石’的气息。”
沈辞心中一震。老烟斗不仅知道“钥匙”,还知道“子钥”和“基石”!他知道的,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多!
“你知道‘基石’?”陆烬沉声问。
“知道一些。”老烟斗点头,眼神变得悠远,“在‘撕裂’发生前,我所在的研究所,就曾经参与过一些关于‘世界规则基础结构’的绝密项目,接触过一些模糊的记载。‘撕裂’发生后,我流落至此,一边挣扎求生,一边收集散落的信息,加上我自己的一些……研究,才对‘系统’、‘基石’、‘钥匙’有了些许了解。”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锈水沼泽’的异动,很可能与‘基石’的变动有关。我这些年观测到,沼泽深处的规则污染浓度和活性,在缓慢但持续地增强。而‘核心城’那边,似乎也在发生着某种变化。我怀疑……有‘钥匙’被激活了,或者……有强大的存在,在试图强行‘撬动’某一块‘基石’。”
“撬动基石?”沈辞心头一跳,想到了“锈蚀城堡”里那颗疯狂的“锈蚀之心”,还有海上废墟里那个“核心肉块”。那些,是否就是“基石”碎片被污染、扭曲、甚至被“撬动”后的产物?
“这只是我的猜测。”老烟斗摇头,“但‘缓冲区’的动荡在加剧,这是事实。‘回收队’的活动越来越频繁,要求越来越高。像今晚这种怪物摸到营地边缘的事情,以前几年都未必有一次。这不是好兆头。”
他看着陆烬和沈辞:“你们带着‘子钥’出现在这里,既是机缘,也可能带来更大的风暴。黑蝎不会善罢甘休,他背后的人,如果知道你们有‘钥匙’,绝对不会放过。而‘锈水沼泽’的变化,也可能与你们有关,或者……会因你们而加剧。”
“你想说什么?”陆烬问。
“合作。”老烟斗直截了当,“我需要你们的力量,你们的‘知识’,来应对可能到来的危机,保护营地,也探寻这个世界的真相。而你们,需要一个据点,需要情报,需要资源,也需要时间来成长,来弄清楚你们自己的‘钥匙’和‘使命’。我们可以互相帮助。”
“条件呢?”
“营地提供庇护和基本资源,我分享我知道的情报和技术。你们需要为营地出力,应对像今晚这样的威胁,以及在必要时,协助我进行一些……研究。”老烟斗的目光扫过沈辞的玉牌,“当然,是自愿的,我不会强迫你们交出‘钥匙’或做危险的事。但作为交换,在涉及到‘规则’、‘钥匙’、‘基石’相关的事情上,你们需要对我保持基本的坦诚,不能刻意隐瞒可能危及营地的信息。”
这是一个相对公平,但也将双方更紧密捆绑在一起的提议。
陆烬看向沈辞,契约链接中无声交流。片刻后,他对老烟斗点了点头。
“可以。但我们也有条件。第一,我们保留随时离开的权利。第二,你的‘研究’,如果需要我们或‘钥匙’参与,必须事先征得我们同意,并且确保安全。第三,关于‘钥匙’和我们的来历,仅限于你知,不能透露给营地其他人,包括铁熊。”
“合理。”老烟斗点头,伸出一只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那么,合作愉快,陆小兄弟,沈小兄弟。”
陆烬伸出手,与他握了握。沈辞也点了点头。
一个基于利益和有限信任的脆弱同盟,在这危机四伏的“缓冲区”夜晚,初步达成。
“好了,你们先休息。明天,我会把我知道的、关于‘缓冲区’、‘核心城’、‘钥匙’和‘系统’的情报,整理一份给你们。另外……”老烟斗起身,走到门口,回头道,“关于‘锈水沼泽’,我建议你们近期不要深入。但如果有机会,可以试着在边缘地带,寻找一种叫做‘净水泥苔’的东西。那东西对净化水质、提神醒脑、甚至对抗轻微规则污染有奇效,只在沼泽污染与净水交界处生长。如果你们能找到,对你们,对营地,都大有好处。”
说完,他拄着骨杖,缓缓走进了营地深处的黑暗,走向他那被高墙围着的、神秘的“工坊”。
棚屋内,重归安静。
“净水泥苔……”沈辞喃喃道,手中的玉牌,似乎对老烟斗最后提到的这个词,有了一丝微弱的、正向的感应。
陆烬靠回床铺,闭上眼睛,缓缓调息。左臂的伤口又隐隐作痛,但思绪却异常清晰。
合作达成,新的目标(净水泥苔)出现,关于“基石”和“系统”的线索也近在眼前。
但“锈水沼泽”的威胁,“回收队”的阴影,黑蝎的敌意,以及老烟斗那深不可测的“工坊”和“研究”……都像潜伏在黑暗中的利齿,随时可能咬上来。
在这个名为“缓冲区”的残酷棋局上,他们刚刚落下了一枚棋子。
但棋局,才刚刚开始。
而对手,远不止眼前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