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饕客”庞大的身躯,开始剧烈地、不受控制地抽搐、颤抖。那是一种从核心被破坏、规则结构彻底崩塌带来的、最本源的崩溃。它发出低沉、漏气般的哀鸣,十几颗黄眼珠中的光芒迅速黯淡、熄灭。
紧接着,它的身体开始像被放了气的皮球一样,迅速干瘪、萎缩!体表那些蠕动的肉瘤、增生的烂肉、锈蚀的金属板,纷纷失去活性,变成灰败的、迅速风化的残渣。涌动的黑色粘液停止了分泌,滴落的血液迅速干涸。
短短两三秒,这头刚才还凶威滔天、仿佛不可战胜的“饕客”,就化作了一滩不断缩小的、冒着淡淡青烟的、散发着刺鼻焦臭的、混合了灰烬和金属残渣的“废墟”。
而在那堆“废墟”中央,肚腩位置。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响起。
一只手,从灰烬和粘稠的残骸中,艰难地伸了出来,扒开压在上面的、已经半碳化的烂肉和骨渣。
然后,陆烬浑身沾满暗红、墨绿、灰黑等各色粘稠污物、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身体,挣扎着,从怪物的残骸中,爬了出来。
他刚爬出半个身子,就忍不住“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混合了污血、粘液和不知名碎屑的秽物。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青,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被强酸和规则污染侵蚀的、触目惊心的溃烂和灼伤。但他还活着,深灰色的眼睛虽然布满血丝,却依旧明亮、锐利,死死盯着不远处、瘫坐在岩石后、七窍流血、几乎握不住玉牌的沈辞。
两人隔着一地的狼藉和怪物的残骸,对视。
没有人说话。
只有粗重、压抑、劫后余生的喘息,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
疤脸男、瘦猴、老猫、阿杰,都僵在原地,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看着那堆还在冒着青烟的怪物残骸,看着从残骸中爬出的、如同地狱归来的陆烬,又看向岩石后、仿佛随时会昏死过去的沈辞。
赢了?
那个恐怖的“饕客”……被他们……干掉了?
从内部……用那种方式?
就在这时,沈辞怀里的玉牌,那黯淡下去的银白光点,忽然再次微弱地闪烁了一下。紧接着,从那堆“饕客”的残骸中心,那枚已经碎裂的暗红晶体碎片中,一丝丝极其精纯、虽然量极少、但品质极高的暗红色能量流,如同受到吸引,缓缓飘出,然后没入沈辞手中的玉牌。
玉牌微微一震,表面的细微裂纹,竟在吸收了这一丝能量后,缓缓弥合了一丝。中心的银白光点,也似乎更加凝实、温润了一些。
而玉牌内部,关于“锈蚀”规则的信息流,似乎也补全、清晰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与此同时,契约链接那头,陆烬那微弱、混乱的气息,在玉牌吸收能量、反馈出一丝温润力量的瞬间,也得到了一丝滋润,稳定了下来。他身上那些可怕的、被污染的伤口,蔓延和溃烂的趋势,被强行止住。
同步率,从80%,微微跳动,稳定在了82%。
一种更深层次的、近乎同生共死的羁绊和默契,在刚刚那惊心动魄的配合中,悄然烙印在两人的灵魂深处。
“咳咳……水……”陆烬哑着嗓子,对还在发愣的疤脸男说。
疤脸男一个激灵,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冲到水潭边,用找到的一个破铁皮罐子,舀了满满一罐清澈的泉水,小心翼翼地捧到陆烬面前。
陆烬接过,先是狠狠漱了漱口,吐掉满嘴的污秽,然后才小口、但急促地喝了几大口。冰凉的泉水下肚,如同甘霖,暂时压下了喉咙和胃部的灼烧感。
沈辞也被瘦猴扶着,喝了些水,脸色稍微好了一点,但依旧虚弱得厉害,连玉牌都快握不住。
“先……离开这里……”陆烬喘息着,扶着旁边一块石头,挣扎着站起来。战斗动静太大,怪物的嘶吼和最后的能量爆发,很可能引来了其他东西。而且,下面那些呼救的人……
他看向那个被撞开的、通往更下方的金属活板门。此刻,门内一片死寂。
“下去看看。”陆烬对疤脸男示意。
疤脸男点头,和瘦猴、老猫一起,握紧武器,警惕地走向活板门。阿杰则留下来照顾沈辞和警戒周围。
活板门后,是一个被改造成简易居住点的、更大的地下洞穴。里面一片狼藉,比上面更甚。有七八具穿着破烂、死状凄惨的尸体,散落在各处,都是被“饕客”杀死、啃食过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死亡的气息。
但在洞穴最里面的角落,一个用金属板和杂物勉强垒成的、相对坚固的掩体后面,他们发现了……三个活人。
两个男人,一个女人,都穿着和地上尸体类似的、破烂但厚实的衣物,身上带伤,缩在掩体后,瑟瑟发抖,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一丝难以置信的、劫后余生的茫然。
看到疤脸男他们持刀进来,三人先是一惊,条件反射地举起手里简陋的武器(生锈的匕首、磨尖的钢管),但当他们看清疤脸男他们身上也带着伤、气息不像怪物、而且没有立刻攻击时,警惕中又多了一丝惊疑。
“你……你们是……从上面下来的?”其中一个脸上有疤、年龄较大的男人,颤抖着声音问,“那……那个‘饕客’……”
“死了。”疤脸男言简意赅,侧身,示意了一下门外。
三人将信将疑,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看向门外。当看到洞穴中央那堆还在冒烟的、属于“饕客”的残骸,以及残骸旁,那个虽然狼狈不堪、但确确实实站着喝水的陆烬时,他们的眼睛猛地瞪大,然后,泪水瞬间涌了出来。
“死……死了……真的死了……”
“得救了……我们得救了……”
“大林、老刀子他们……呜呜……”
三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情绪几乎失控。
疤脸男等他们情绪稍微平复,才沉声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是‘流放者营地’的人?”
三人中,那个年龄较大的男人抹了把脸,努力镇定下来,点点头:“是……我们是‘第七区外围缓冲区’东侧‘拾荒者营地’的人。我叫老耿,他们是阿水和铃铛。”他指了指旁边那个年轻些的男人和那个女人。“我们小队出来找水和零件,结果被那头‘饕客’盯上了,一路追到这里……只有我们三个躲进来了,其他人……”
他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这里离你们的营地多远?”陆烬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已经勉强清理了一下身上的污物,在沈辞的搀扶下,走了过来,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的压迫感,让老耿三人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体。
“不……不算太远,但也不近。”老耿连忙回答,态度恭敬了许多,显然认出了这个(以及旁边那个脸色惨白、但手里握着发光玉牌的年轻人)是干掉“饕客”的主力,“大概要走小半天。不过路上不太平,除了偶尔有‘饕客’游荡,还有一些……别的麻烦。”
“什么麻烦?”
“主要是……其他营地的人,还有……‘回收队’。”老耿压低声音,脸上露出忌惮和恐惧,“‘回收队’是‘资源回收区’那边大势力派出来的,专门‘清理’和‘回收’我们这些外围拾荒者和流放者找到的有价值东西,还有……人。遇到他们,要么上交所有东西,要么被当成‘垃圾’处理掉。”
资源回收区……回收队……大势力……
看来这个“缓冲区”,远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缓冲”。这里有自己的秩序,自己的势力,自己的生存法则,而且更加赤裸、更加残酷。
“带我们去你们的营地。”陆烬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地说,“作为回报,我们帮你们干掉了‘饕客’。我们需要情报,需要安全的落脚点,需要补给。”
老耿三人对视一眼,眼神交流。眼前这几个人,虽然人少,而且看起来都伤得不轻,但能干掉一头“饕客”,本身就说明了他们的实力。而且,看他们的装束和状态,不像是缓冲区长期生活的人,更像是……从“外面”掉进来的“新人”。新人往往意味着麻烦,但也可能意味着……机会。
最终,老耿咬了咬牙,点头:“好!我带你们去!但营地有营地的规矩,能不能留下,得看我们头儿的意思。还有……”他看向陆烬和沈辞,尤其是沈辞手中那块即便黯淡、也依旧不凡的玉牌,“你们的东西……最好收好。在这里,露财,就是找死。”
陆烬点头,示意沈辞将玉牌收起。
一行人稍作休整,处理了一下伤势(用清水清洗,用从怪物巢穴和死者身上找到的一点可怜药物包扎),带上从“饕客”残骸旁找到的、陆烬那柄已经半融化、但主体还在的短刀(燧发枪彻底报废了),又在下面洞穴里搜刮了一点有用的零碎(几块压缩饼干似的硬块、一小瓶浑浊的液体燃料、几件相对厚实的破衣服),然后由老耿三人带路,准备离开这个充满血腥和死亡的地下洞穴。
离开前,陆烬最后看了一眼那堆“饕客”的残骸,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些拾荒者的尸体。
在这个名为“缓冲区”的地方,死亡,是常态。
活着,并且有力量活下去,才是唯一的通行证。
他转身,跟上队伍。沈辞走在他身边,虽然虚弱,但步伐坚定。契约链接稳定在82%,将两人的疲惫、伤痛、以及那份劫后余生的、冰冷的清醒,无声地连接在一起。
疤脸男、瘦猴、老猫、阿杰,跟在后面,经历了刚才的战斗,他们看向陆烬和沈辞的背影,眼神里除了原有的敬畏,更多了一种近乎盲从的信任和……归属感。
老耿三人走在最前面,心情复杂,既庆幸捡回一条命,又对未来充满了不确定。
他们沿着一条更加隐蔽、被刻意掩盖过的、向下倾斜的狭窄裂缝通道,离开了这个临时的、差点成为他们坟墓的据点。
通道很长,很暗,七拐八绕,似乎是在复杂的建筑废墟和天然岩层中穿行。老耿他们对这里很熟,走得很快。
大约走了半个小时,前方出现了微弱的、橘红色的光芒,还有隐约的、嘈杂的人声。
是火光,和人聚集的声音。
“前面就到了,我们营地的外围哨卡。”老耿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也有一丝紧张,“跟紧我,别乱看,别乱说话。我去交涉。”
一行人加快脚步,走出了狭窄的通道。
眼前,是一个相对开阔的、被高耸的废墟墙壁环绕的洼地。洼地中央,燃烧着几堆篝火,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照亮了周围数十个歪歪斜斜、用各种破烂材料搭建的窝棚和帐篷。影影绰绰的人影在火光旁晃动,传来嘈杂的交谈、争吵、甚至偶尔的嬉笑怒骂声。空气中弥漫着烟味、汗味、劣质食物的味道,以及一种……混乱、麻木,却又顽强生存着的、独特的气息。
在洼地入口处,用废轮胎和生锈铁丝网简单堆成的障碍物后面,站着几个手持简陋武器、眼神警惕的人。他们看到了老耿三人,也看到了他们身后跟着的、明显是“外人”的陆烬一行。
其中一个身材高大、脸上有一道狰狞烧伤疤痕的光头男人,推开障碍物走了过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陆烬等人,尤其是在陆烬身上那些恐怖的伤口和沈辞过分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看向老耿,声音粗哑:
“老耿?怎么就你们三个回来?其他人呢?这些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