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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缓冲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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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是这里唯一的声音。

它从轨道深处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中来,穿过空旷的站台,卷起经年累月的灰尘和细碎的金属残渣,发出空洞、悠长、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歇的呜咽。风声在挑高的穹顶下回荡,混合着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金属热胀冷缩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发出的、细微的“咔哒”声,构成了这片名为“缓冲区”的、死寂之地的背景音。

空气干燥冰冷,带着铁锈、灰尘和一丝淡淡的、类似电离后的臭氧味。吸入肺里,有种砂纸摩擦的粗糙感。铅灰色的、均匀的“天光”从穹顶破损的缝隙漏下,照亮空气中悬浮的无数微尘,也照亮了这个巨大、破败、如同巨兽骸骨般的站台。

陆烬站在站台边缘,背对着轨道深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他们来时的方向——那堵封死的、布满涂鸦的墙,以及墙前空旷的地面。没有追兵从墙里出来,那个将他们“吐”出的空间通道彻底关闭了。暂时安全。

但这安全,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未知的、深不见底的湖面上。你不知道冰有多厚,也不知道冰下藏着什么。

沈辞靠坐在一根锈蚀的、倾斜的金属立柱旁,怀里抱着那个残破的玩偶,手里握着温润的玉牌——“基石印记·锈蚀”。玉牌的光芒已经内敛,只在掌心散发出温和的暖意,修复着他身体最后的隐痛,也抚慰着他精神上的疲惫。他能感觉到,玉牌对周围环境的“感知”比他自己更敏锐。它像一颗安静搏动的心脏,在接收、也在过滤着这个“缓冲区”混乱驳杂的规则信息流。对“核心城”的那一丝微弱感应,在离开通道后变得若有若无,像风中残烛,难以捉摸,但确实存在,指向站台深处某个方向。

疤脸男、瘦猴和仅存的两个幸存者(一个叫“老猫”,沉默寡言,脸上有道疤;另一个叫“阿杰”,年轻些,眼神还带着惊悸),正在检查装备和伤势。损失惨重,物资几乎耗尽。水壶空了,食物只剩最后一点肉渣。武器倒是还在,但弹药、弩箭、甚至可用的近战武器,都所剩无几。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虽然在玉牌能量余波下愈合了不少,但精神和体力的双重透支,不是短时间内能恢复的。

“这地方……看着比废墟还瘆人。”瘦猴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臂,压低声音说。空旷带来的不安全感,有时比逼仄的威胁更让人心头发毛。“牌子写的‘流放者营地’、‘资源回收区’……听着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有人的地方,就有规矩,也有活路。”疤脸男检查着自己砍刀的缺口,声音沙哑,“总比在荒野里被怪物追着啃强。关键得搞清楚,这里的‘规矩’是什么,还有……哪边是活路,哪边是死路。”

陆烬走回来,在沈辞身边坐下。“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沈辞点头,将玉牌递过去,“它好像……在适应这里。对‘核心城’的感应很弱,断断续续。”

陆烬接过玉牌,入手温润沉重。他能感觉到玉牌内部那稳定搏动的银白光点,以及更深处浩瀚的、沉睡的力量。“不急。先弄清楚我们在哪,周围有什么。”他将玉牌还给沈辞,目光看向站台两侧,“这个站台很大,但看起来废弃很久了。我们需要找到离开这里的路,找到水源,食物,还有……情报。”

“两边看起来都差不多。”疤脸男走到站台一侧边缘,用手电照向深处。手电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更多蒙尘的座椅、破碎的自动售货机、以及墙上层层叠叠、意义不明的涂鸦和刻痕。光线在百米外被更浓的黑暗吞噬。“选哪边?”

“玉牌有反应吗?”陆烬问沈辞。

沈辞握着玉牌,闭上眼睛,集中精神。这一次,他没有试图去追踪那遥不可及的“核心城”感应,而是将感知的范围缩小,集中在玉牌对当下环境、尤其是对“危险”和“路径”的细微反馈上。

几秒后,他睁开眼睛,指向站台左侧(与牌子指示“核心城”方向大致相同,但更偏一些)的黑暗:“那边……规则的‘流动’稍微‘顺’一点。不是安全,是相对……不那么‘淤塞’。而且……”他顿了顿,有些不确定,“好像有非常非常淡的……‘人气’?或者说,近期活动的痕迹残留。”

“那就走左边。”陆烬没有犹豫,起身,“保持队形,我开路,沈辞第二,疤脸断后。注意脚下,注意头顶,注意任何动静。”

一行人再次动身,离开相对开阔的站台中央,踏入左侧通道的阴影中。脚下的灰尘很厚,踩上去悄无声息,反而更让人警惕。两侧的墙壁上,涂鸦变得更加密集、狂乱,有些是简单的符号和箭头,有些是扭曲痛苦的人脸,还有些是用暗红色颜料(希望不是血)书写的、断断续续的、难以辨认的语句,充满了诅咒、警告和绝望。

通道并非笔直,不断有岔路和通往下方(可能是更深的站台或维修通道)的楼梯,但大多被坍塌的混凝土块或锈蚀的铁栅栏封死。空气更加不流通,灰尘味混合着一股淡淡的、类似地下车库的霉味。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像是候车大厅的区域。大厅一半坍塌,钢筋和混凝土块裸露。但引起他们注意的,是大厅角落里的东西。

一堆用破烂帆布、塑料板和金属残片勉强搭成的窝棚。窝棚前,有一个用石块垒成的、早已熄灭的火塘,火塘边散落着几个空的罐头盒、一些烧焦的骨头,以及……几个脚印。

脚印很新鲜,覆盖在薄薄的灰尘上,最多不超过一两天。大小不一,看起来不止一个人。

“有人在这里待过。”疤脸男蹲下检查罐头盒,标签早已腐烂,但罐体本身锈蚀不严重。“离开不久。看脚印方向……”他指向大厅另一侧,一个被瓦砾半掩的、通往更下方的拱形通道入口。“往下面去了。”

“跟上去看看?”瘦猴问。

陆烬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窝棚边,用短刀小心地挑开一角帆布。里面空荡荡,只有一些发黑的干草和几件破烂不堪、看不出原色的衣物。没有武器,没有有价值的物品,像被匆忙遗弃,或者主人本就一无所有。

“下面可能有他们的聚集点,也可能是陷阱。”陆烬分析道,“但从窝棚和火塘看,这些人在这里停留过,说明附近可能有相对安全的水源或食物来源。而且,他们似乎没有在这里发生战斗就离开了,要么是定期移动,要么是被什么驱赶了。”

“无论如何,下面是我们目前唯一明确的、有人活动痕迹的方向。”沈辞说。他能感觉到,玉牌对下方通道传来的、那种混杂的“人气”和“规则扰动”,反应比上面更强一些。

“下去。提高警惕。”陆烬做出决定,率先走向那个拱形通道入口。

通道向下倾斜,台阶破损严重,布满湿滑的苔藓(哪里来的水分?)。空气变得更加潮湿阴冷,霉味中开始混杂着一丝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腥气。光线几乎完全消失,只能靠手电照明。手电光在布满水渍和锈迹的墙壁上晃动,映出自己扭曲拉长的影子,像在无声地舞蹈。

向下走了大约三层楼的高度,通道尽头,传来隐约的、潺潺的流水声。

还有……微弱的、断续的、像是金属敲击,又像是某种压抑交谈的声音。

陆烬抬手示意停止,所有人立刻噤声,武器在手,贴在墙壁阴影中。他侧耳倾听。

流水声来自前方左侧。而交谈声……似乎来自更下方,隔着厚厚的土层和建筑结构,模糊不清,但能听出是好几个人,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急促和……惊恐?

“下面有人,而且可能遇到了麻烦。”疤脸男用口型说。

陆烬点头,示意继续小心前进。转过一个弯,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或者被人工扩大的地下洞穴。洞穴一侧,岩壁上,有一道裂隙,清澈的、带着寒意的手腕粗的水流,正从中汩汩涌出,汇入下方一个不大的、天然形成的石潭中。水潭边,有明显的踩踏和取水痕迹。

“水!”瘦猴眼睛一亮,差点叫出声,被疤脸男狠狠瞪了一眼。

陆烬没有立刻去取水。他的目光,被水潭另一侧,洞穴深处的东西吸引了。

那里,堆放着更多人工痕迹的东西:几个相对完整的、用防水布盖着的大箱子;一些散落的工具(铁锹、镐头、甚至有一台小型的手摇发电机);还有几个用石头和木板简单搭成的、像工作台一样的结构。这里看起来像是一个小型的、临时的“据点”或“储藏点”。

但此刻,这个据点一片狼藉。箱子被掀翻,工具散落一地,工作台被推倒。地上,有拖拽的痕迹,和几处已经发黑、但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

打斗的痕迹很新,不会超过几小时。

“出事了。”疤脸男脸色凝重。

就在这时,下方更深处,那模糊的、惊恐的交谈声,陡然拔高,变成了清晰的、充满绝望的尖叫和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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