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绿的眼睛,在灰白色的雾气中沉浮,像一片冰冷、沉默的星海。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数量太多了,几乎将空地周围的森林边缘完全包围。
空气瞬间凝固。刚刚因“森林之心”的存在而带来的、短暂的宁静与希望,被这无声的注视瞬间击碎,转化为刺骨的寒意和本能的恐惧。
“什么东西……”疤脸男压低声音,砍刀横在身前,身体微微下蹲,进入战斗姿态。其他人也迅速靠拢,将重伤员和保护在中间,武器在手,背靠背围成一圈。陆烬将沈辞拉到身后,短刀出鞘,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雾气中那些绿点。
沈辞握着依旧微热的“锈蚀之证”,心脏狂跳。他能感觉到,怀里的玩偶也在微微发烫,那只黑色的纽扣“眼睛”,似乎也在“注视”着雾气中的绿光,传递来一种……模糊的、警惕的,但并非完全敌意的情绪。
“不是锈蚀的东西。”疤脸男低声判断,“锈蚀怪物的眼睛是暗红色的,或者干脆没眼睛。这东西……没见过。”
“也不是‘清理者’。”瘦猴补充,声音发颤,“清理者的装备有光,这个没有。”
“那是什么?这片森林的原住民?”有人猜测。
“原住民?”疤脸男看着那些冰冷的绿眼,眉头紧锁,“不像。如果是原住民,我们进来的时候就应该发现了。而且……”
他话音未落,雾气边缘,一双幽绿的眼睛,忽然动了一下。
不,不是眼睛动了,是眼睛的主人,向前移动了一步。
雾气被排开,一个身影,缓缓从雾中走出,踏入空地边缘那片柔和的光晕中。
那是一个……“人”。
至少,有人形。
身高和成年男性相仿,但异常瘦削,像一副披着灰褐色、布满褶皱和苔藓痕迹的“皮”的骨架。它的四肢细长,关节处有明显的、类似树木枝节的凸起。头部没有五官,只有两个凹陷的眼窝,里面燃烧着那两团幽绿的火焰,是它唯一的“脸”。它身上似乎没有衣物,只有一层像树皮又像风干皮革的东西,紧紧包裹着躯体。手里,拿着一根歪歪扭扭的、像是某种兽骨或硬木削成的粗糙长矛,矛尖是磨尖的黑色石头。
它站在光晕边缘,不再前进,只是用那双幽绿的火焰眼睛,“看”着空地中央的大树,然后又缓缓转向陆烬他们,最后,定格在沈辞手里的“锈蚀之证”上。
没有攻击,没有嘶吼,只有死寂的注视。
然后,第二双,第三双……更多的绿眼身影,从雾中走出,沉默地站在第一个身影后方,呈一个松散的半圆,将空地出口隐隐封锁。数量,至少有二三十个。
它们的外形大同小异,都是瘦骨嶙峋、包裹着“树皮”、手持简陋武器、眼窝燃烧绿火的“人”形生物。动作僵硬,姿态警惕,但纪律性似乎不错,没有一拥而上。
“是‘木傀’。”一个微弱、疲惫的声音,在沈辞和陆烬心底响起,是那棵大树,“这片森林的……‘守护者’,或者说,是我力量逸散,与残留的规则、死去的生灵残念结合,产生的……‘衍生物’。它们没有完整的意识,只有守护森林、驱逐‘锈蚀’和‘外来者’的本能。”
“守护者?”陆烬在意识中回应,警惕未减,“它们想干什么?”
“你们身上的‘锈蚀’气息,还有……‘钥匙’与‘锈蚀’同源的气息,刺激了它们。”大树解释,“刚才‘共鸣’时的规则波动,也惊动了它们。它们将你们视为……‘威胁’。”
“能沟通吗?让它们退开。”陆烬问。
“……很难。”大树的声音带着歉意,“它们的‘意识’很原始,几乎无法沟通。我虽然能影响它们,但需要消耗力量,而现在……”它的声音更弱了,“我刚刚进行‘共鸣’,力量有所损耗。强行命令它们退开,可能会让这片‘净土’的防御出现短暂的空隙,引来更远处‘锈蚀’的注意。”
意思很明白:大树现在状态不好,无法轻易驱散这些“木傀”。而他们,要么打出去,要么……想办法让“木傀”自己退开。
打出去?看看那些木傀的数量,和他们这边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九个人(算上沈辞),胜算渺茫。而且,一旦开打,动静太大,谁知道会不会引来别的东西?
“它们怕什么?”陆烬快速问。
“‘锈蚀’是它们的天敌,但它们能感应到锈蚀气息,会优先攻击。‘净化’力量能伤害它们,但你们没有。火……普通火焰对它们效果一般。它们本质是‘森林规则’的衍生物,对破坏森林、带有强烈‘恶意’和‘污染’的东西,攻击性最强。”大树回答。
恶意和污染……他们身上确实有“锈蚀之证”带来的微弱锈蚀气息,但刚才的“共鸣”似乎净化掉了一部分。而且,他们并未表现出破坏森林的意图。
也许……可以试试“沟通”,用另一种方式。
沈辞忽然上前一步,走到陆烬身边。他举起手中的“锈蚀之证”,令牌在空地的光晕下,裂痕处的暗紫光芒和那一点银白光点,都清晰可见。
“我们不是敌人。”沈辞开口,声音不大,但尽量平稳,他不知道自己说的话那些“木傀”能否理解,但他必须尝试,“我们来自‘外面’,被‘系统’追杀,无意冒犯这片森林。我们和‘它’……”他指向身后的大树,“达成了共识。我们借出‘钥匙’,它告诉我们真相。我们没有恶意,也不想破坏这里。”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调动着自己刚刚恢复一点点的、对规则感知的本能,尝试着将“无害”、“求助”、“短暂停留”的意念,混合着玩偶传递来的、那种安抚和沟通的模糊感觉,顺着令牌与大树的微弱链接,向着那些“木傀”的方向,缓缓传递过去。
很笨拙,很微弱。像对着深渊呼喊,不知道能否得到回声。
所有的“木傀”,幽绿的眼睛都转向了沈辞,或者说,转向了他手中的令牌。那两团绿火,似乎闪烁了一下。
没有攻击,但也没有退开。
沉默的对峙,在空地上蔓延。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长,煎熬着所有人的神经。疤脸男额角渗出冷汗,握着刀的手微微发颤。瘦猴和其他人,也紧张得大气不敢出。
陆烬站在沈辞侧后方半步,短刀斜指地面,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攻击。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最近的那个“木傀”身上,观察着它最细微的动作。
就在这时,那个最先走出来的“木傀”,眼窝中的绿火,又闪烁了一下。然后,它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
它缓缓地,抬起那只握着粗糙骨矛的手,将矛尖,指向了……空地另一侧的森林边缘,一个被浓密藤蔓和阴影覆盖的角落。
紧接着,所有的“木傀”,都做出了同样的动作,矛尖齐刷刷地指向那个角落。
“什么意思?”疤脸男皱眉。
“它们……在指方向?”瘦猴不确定地说。
沈辞心头一动。他顺着矛尖的方向看去,那片角落的阴影格外浓重,藤蔓纠结,看起来和周围没什么不同。但他集中精神,用那微弱的规则感知去“感受”……
他感觉到,那里,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协调的“波动”。不是锈蚀,不是森林的生机,也不是“木傀”那种死寂的守护感。是另一种……更加阴冷、隐蔽、带着恶意的“窥伺”。
“那里……有东西。”沈辞低声对陆烬说。
陆烬眼神一凝。几乎同时,他也感觉到了。不是规则感知,是无数次生死搏杀中锤炼出的、对危险的本能直觉。那片阴影里,藏着什么东西,而且,充满敌意。
“木傀”们的意思,似乎不是要攻击他们,而是……在警告他们,真正的威胁,在那边?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时——
咻!
一道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闪烁着暗蓝色寒光的“针”,从那个阴影角落,闪电般射出,目标直指——沈辞手中的“锈蚀之证”!
速度太快了!快到陆烬只来得及将沈辞猛地向后一拉!
叮!
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碰撞的脆响。
“针”被挡住了。
不是被陆烬,也不是被其他人。
是被……一块突然从地面升起、挡在沈辞身前的、巴掌大小的、银白色的、半透明的……叶片。
是大树的叶片!它似乎预知了攻击,提前用一片离体的、能量构成的叶片,护住了令牌。
那根暗蓝色的“针”撞在叶片上,瞬间粉碎,化作一小撮冰蓝色的粉末,簌簌落下。叶片也随即化作光点消散。
“敌袭!”疤脸男怒吼,砍刀指向阴影角落。
几乎在“针”射出的同时,那片阴影剧烈蠕动,一个矮小、佝偻、穿着破烂灰袍的身影,像受惊的老鼠,猛地从藤蔓后窜出,头也不回地朝着森林深处狂奔而去!速度极快,眨眼就冲出了几十米!
“是‘清理者’的探子!追!”疤脸男一眼就认出了那种灰袍和阴险的攻击方式,那是“清理者”中专门负责侦查、下毒、暗杀的“毒刺”。
“别追!”陆烬低喝,但疤脸男和两个反应快的幸存者已经冲了出去。陆烬眉头紧锁,看向那些“木傀”。
“木傀”们,在“毒刺”现身攻击的瞬间,幽绿的眼睛就全部转向了那个逃窜的身影,里面燃烧的火焰,瞬间变得冰冷而暴烈!它们似乎将“毒刺”认定为“入侵森林、带有恶意、发起攻击”的明确敌人,优先级瞬间超过了陆烬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