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
铺天盖地的水,带着铁锈和腐烂的甜味。那四个身影——陈倩、小薇、芳芳,还有双马尾的李娜——移动的方式不像走路,更像是被水推着滑行。她们身后拖着长长的、浑浊的水痕,在地下室潮湿的地面上蔓延、交汇。
陆烬没有后退。
他反手将铁镐扔给沈辞,短刀横在身前。“砸开池子。”声音平稳得可怕,“她们交给我。”
“你一个人——”
“砸开。”陆烬打断,深灰色的眼睛扫过来,“沈辞,这是唯一的办法。你想救她,对吧?”
沈辞握紧了铁镐粗糙的木柄。他看见了陆烬绷带下重新渗出的血,感受到了链接那头传来的、被强行压抑的剧痛。但他没有选择。
他点头,转身冲向水泥池。铁镐抡起,用尽全力砸向被陆烬破开的缺口。
哐!
水泥碎块飞溅,缺口扩大,更多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涌出。刺鼻的腐臭味更浓了。背后,风声袭来。
沈辞强迫自己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池子上,第二镐,第三镐。虎口震得发麻,手臂酸痛,但他不敢停。
他能听见身后的声音。短刀破空的锐响,湿软的撕裂声,陈倩尖锐的、非人的尖啸。然后是陆烬压抑的闷哼。痛感顺着链接传来,像烧红的针扎进沈辞肩膀——同样的位置。
沈辞咬紧牙关,第四镐。缺口已经大到能容一个人钻进去,浑浊积水下白骨若隐若现。他看见了那个蜷缩的骨架,还有旁边一个被水泥半包裹的、小小的晴天娃娃。
“快……点……”沈辞对自己说。第五镐落下,池壁终于崩塌了一大块。浑浊积水混合着暗红液体汹涌而出,瞬间淹没了他的小腿。刺骨的冰寒顺着皮肤往上爬。
积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头发。黑色的,长长的,像水草一样从池底涌出,缠绕上沈辞的脚踝,收紧,要把他拖进去。
沈辞趔趄了一下,用铁镐撑住身体,另一只手徒手去扯。头发湿滑冰冷,触感像死去的蛇,越扯缠得越紧。触碰的瞬间,大量的、混乱的记忆碎片强行涌入——
冰冷的池水灌入口鼻,无法呼吸。视线模糊,上方几张扭曲的、笑着的脸。氧气耗尽,肺部炸裂般的痛。绝望。为什么是你们?妈妈……救救我……
还有恨。沉入水底前最后看见的,是陈倩手中美工刀的反光,和她脸上混合恐惧与快意的表情。恨。好恨。凭什么?
沈辞眼前发黑,那些不属于他的情绪——濒死的恐惧、被背叛的痛苦、滔天的恨意——几乎冲垮他的意识。他死死抓住铁镐,指甲掐进木柄。
“林……小雨……”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看到了……我知道……是谁……”
头发缠绕的力道,似乎松了一瞬。
沈辞用尽全力喊道:“陈倩!王小薇!张芳芳!李娜!是她们杀了你!我知道!”
他喊出了四个名字。最后一个,是从记忆碎片里捕捉到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地下室猛地一震。
积水沸腾般翻涌,池底的骸骨发出咯咯的响声。黑发停滞,然后,缓缓松开了沈辞的脚踝,缩回水中。
沈辞瘫坐在冰冷的积水里,大口喘息。他看向身后。
战斗暂时停止了。
陆烬背对着他,单膝跪地,短刀插地支撑身体。他左肩又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抓痕,黑色的腐蚀痕迹在蔓延。但他面前,那四个怨灵也停住了。她们站成一排,低垂着头,湿发遮脸,身体微微颤抖。
不,是在……哭泣。
低低的、压抑的呜咽声从她们喉咙里发出,混合着水泡破裂的咕噜声。陈倩慢慢抬起头,浮肿的脸上,黑洞般的眼睛里有暗红色的液体流下。
“对……不起……”她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水声,“小雨……对不起……”
另外三个也抬起头,重复着同样的话。不再是重叠的、充满恶意的声音,而是各自独立的、充满了痛苦和……悔恨?
沈辞愣住了。
陆烬撑着刀站起来,踉跄了一下。“不对劲。”他低声说,声音因伤痛而沙哑,“她们不是主体。”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地下室的温度再次骤降。积水表面开始结出薄冰,墙壁渗水凝结成冰棱。一股更庞大、更阴冷的压迫感,从那个被砸开的水泥池中弥漫开来。
咕噜……咕噜……
池子里的积水像烧开一样翻涌。在浑浊的水中央,一具完整的骸骨缓缓浮起。
保持蜷缩的姿势,每一根骨头都呈青黑色,被水泥和黑色粘稠物质包裹。头骨的眼眶里,两团幽绿色的火焰静静燃烧。
骸骨悬停在积水之上。
一个声音直接在他们脑海中响起。稚嫩,清澈,却浸透了十七年的冰冷与孤寂。
【你们……知道了】
是林小雨。
沈辞强迫自己站起来,走向池边。积水没到他膝盖,冰冷刺骨。他举起手里那张染血的学生证。
“林小雨,”他声音清晰,“2003年12月31日,陈倩、王小薇、张芳芳、李娜,在这里欺凌你,失手将你推入水池,后脑撞击池沿昏迷,而后她们害怕事情败露,在你尚未死亡时,用水泥将你活埋在此。对吗?”
骸骨沉默。眼眶中的绿焰跳动了一下。
【对】
“她们伪造了你离校出走、疑似坠楼的假象,让你的母亲至今仍在寻找你。对吗?”
【对】
“你的执念,不是复仇,是‘被看见’,对吗?”沈辞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希望有人知道真相,希望有人记得你,希望有人告诉你妈妈,你没有抛弃她,对吗?”
骸骨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眼眶中的绿焰,流下了两行暗绿色的、火焰构成的泪水。
【她们……也后悔了】
林小雨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
【死后,她们的灵魂也被困在这里。日复一日,重复着对我的欺凌,也重复着最后的恐惧和悔恨。她们和我一样,不得解脱】
沈辞看向那四个低头哭泣的怨灵。原来如此。她们是“共犯”,是被困住、被迫不断重演罪孽的囚徒。
“你想让我们怎么做?”沈辞问。
骸骨抬起一只青黑的手骨,指向学生证,又指向那四个怨灵。
【带她们……离开】
【带我们……离开这里】
陆烬走到沈辞身边,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怎么带?摧毁这个副本?”
【不……】林小雨的声音苦涩,【摧毁这里,我们会彻底消散。我们想……回家】
家?
沈辞忽然明白了。他触碰学生证时看到的最后画面——林小雨的母亲,一个瘦弱的女人,每年跨年夜在校门口徘徊,举着寻人启事……
“你想见你妈妈。”沈辞轻声说,“她们……也想见自己的家人?”
四个怨灵同时颤抖,呜咽声更大。陈倩跪倒在水里,腐烂的双手捂住脸。
【我们……错了……】陈倩的声音断断续续,【我想跟我妈说对不起……我不该那样……】
陆烬皱眉。“但你们已经死了。灵魂怎么回家?”
【可以……】林小雨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有力,【如果……打破‘规则’】
她抬起手骨,指向地下室顶部。那里,在渗水的墙壁和锈蚀的管道之间,沈辞看到了之前忽略的东西——细微的、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在混凝土中蔓延,构成一个巨大的、复杂的图案。图案中心,是一个抽象的眼睛符号。
和沈辞手腕上契约纹路中心的莲花,隐隐呼应。
【它在看着我们】林小雨说,【它把我们困在这里,收集我们的痛苦、恐惧、悔恨。我们只是……养料】
“它?”沈辞心脏一紧,“系统?”
【你们是这么叫它的】骸骨点头,【但在这里,它是‘楼规’。是写入这个空间底层的规则。打破它,我们就能离开】
“怎么打破?”
林小雨的手骨指向水泥池底部。在骸骨原本躺着的位置,积水之下,隐约可见一块黑色的、方形的东西。
【规则的源头。毁掉它】
陆烬和沈辞对视一眼。陆烬点头,短刀重新握紧,走向池边。积水已漫到大腿。沈辞跟在后面,手电光紧紧跟着。
骸骨缓缓沉入水中,让开位置。陆烬弯腰,手探入冰冷浑浊的水中,摸索。几秒后,他用力一撬——
哗啦!
一块大约一尺见方的黑色石板被取出水面。石板沉重,表面光滑,刻满无法辨认的符文。中央嵌着一颗暗红色的、拳头大小的晶体,像凝固的血球,微微搏动,发出微弱的光。
“这就是……副本核心?”沈辞感到本能的厌恶。符文看久了让人头晕,晶体散发出的气息阴冷而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