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白是在凌晨十一点四十分，站在那条连地图都放弃标注的老巷口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走投无路了。

晚风卷着巷子里腐烂的落叶气息扑在脸上，刮得人耳尖发疼。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电量只剩百分之十，微信余额显示：126.5元。

这是他和妹妹林昼宁这个月剩下的全部生活费。

父母在三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里双双离世，只留下一间老破小的房子，和一笔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债务。那一年林夜白十九岁，刚上大学，林昼宁才四岁，连“死亡”两个字是什么意思都不懂，只会抱着他的脖子哭着要妈妈。

三年里，林夜白退了学，打零工。送外卖，发传单，守仓库，什么脏活累活都做过，只为把妹妹养在身边。他不敢生病，不敢休息，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开销，连一件超过五十块的衣服都舍不得买。

可生活从来不会因为你够苦，就对你手下留情。

上周，他打工的便利店突然倒闭，老板卷着最后半个月的工资跑了。林夜白跑了三趟劳动局，得到的答复都是“找不到法人，无法执行”。偏偏这时，房东又在这个节骨眼上涨了房租，一涨就是三百。

三百块。

对别人来说可能只是一顿饭、一件衣服，可对林夜白来说，却是妹妹下个月的饭钱、学费，是他们兄妹俩能不能继续住在这间简陋但还算安稳的小房子里的底线。

他翻遍了所有招聘软件，白天的工作要照顾林昼宁，根本抽不开身，只剩下夜班。而所有夜班里，唯一一条“日结、无需经验、不查背景、薪资极高”的招聘信息，来自一个名字怪得离谱的地方“鬼谈便利店”。

招聘启事写得极其简单，甚至潦草：夜班店员，00:00-04:00，日结三百，包宵夜，胆小勿扰。

没有地址定位，只有一行手写的文字：老城区西巷尽头，红灯笼亮处即是。

林夜白当时只当是哪个偏僻小店的老板不会用招聘软件，为了三百块日结，他连犹豫都没有，直接记下了地址。

直到此刻站在巷口，他才发现这条巷子有多诡异。

整条巷子没有一盏正常的路灯，所有灯杆都锈迹斑斑，灯泡要么碎了，要么滋滋地闪着微弱的黄光。巷子两旁的老房子大多空置，门窗破败，风一吹，吱呀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

林夜白天生胆子不算小，因为他从小就和别人不一样。

他天生看得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那些停在墙角的模糊影子，飘在半空中的淡淡轮廓，趴在别人背上的、脸色苍白的“东西”。

小时候他以为所有人都能看见，直到他指着空无一人的床头说“那里有个老奶奶在笑”，把父母吓得连夜带去医院，被医生诊断为“想象力过于丰富”后，他才学会闭嘴。

父母去世后，他的眼睛变得更清晰了，体质也越来越弱。道士说他天生阳气不足，气血两虚，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林夜白不懂什么阳气阴气，他只知道，每到深夜，他身边的“影子”就会变多。

为了妹妹，他一直尽量避开深夜出门，避开阴暗偏僻的地方。

可今天，他没得选。

手机屏幕暗下去，彻底没电关机。林夜白把手机塞回口袋，攥紧了拳头，抬脚走进了巷子。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温度越低。明明是城市中心，却安静得可怕，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走了大约三分钟，巷子尽头，终于出现了一点光。

不是路灯，不是车灯，是一个红灯笼。

红灯笼挂在老旧的屋檐下方，灯光微弱却稳定，在漆黑的夜里，像一颗悬在半空的、温热的心脏。

灯笼下方，是一块同样老旧的木招牌，上面用写着两个字“鬼谈”。

下面一行小字”24小时便利店”。

林夜白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门是玻璃推拉门，里面亮着暖黄色的灯，光线柔和，和外面阴森的巷子形成了诡异的对比。他能清晰地看见里面整齐的货架，摆满了面包、牛奶、零食、饮料、关东煮，和普通的便利店没有任何区别。

唯一的区别是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林夜白抬手，轻轻推开了门。

“叮铃——”

门顶挂着的风铃发出一声清脆又单薄的响，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暖风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奶香和关东煮的甜辣气息，瞬间驱散了他身上的寒气。林夜白站在门口，目光快速扫过整个店铺。

不大，大约三十平米，货架排列整齐，地面干净，收银台在最内侧，冰柜、蒸包机、关东煮锅一应俱全，看起来温馨又正常。

可就是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人不安。

林夜白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收银台后面的那个人身上。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长袖制服的人，身形偏瘦，站姿笔直，安安静静地坐在收银椅上，一动不动。林夜白第一眼看上去，只觉得对方很普通，可当他视线移到对方脸上时，呼吸猛地一滞。

没有脸。

不是戴着面具，不是用东西遮挡，是没有五官的一片模糊白雾。

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掉了整张脸，只剩下一片柔和的没有任何起伏的白色雾气，在灯光下微微泛着光。

林夜白的心脏骤然缩紧，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见过鬼，见过亡魂，见过各种各样模糊的影子，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

不是透明，不是虚幻，是实实在在站在那里，却没有脸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