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门被合上,婚房里只剩下自己,甄宓伸手捂住了胸口。
心跳得厉害,她环视着屋内的摆设,曹丕的气息似是弥漫在空气中,将她层层包裹。
她紧张的额头沁出了一层细汗。
这两天,她觉得好累。身边人一言一语中表现出来的对她的质疑,其实都被她听了进去。
她不是不在乎。
昨儿卞夫人的话还犹言在耳,今儿喜娘无心的话也在心头挥之不去。
她说到底就是先后嫁给了势不两立的袁曹两家,众人打量的目光并非冤枉了她,甄宓知道这一层。
她受着众人的目光,克制着,隐忍着,不想表现出一丝丝慌乱和委屈。
此刻,天地只余自己,她的心才放纵地乱了起来。
她忽地有了一种哀愁的预感——
若非袁熙的那封绝情信,她断不会嫁给曹丕。这份冲动,会给她带来怎样的结局,她不敢去猜。
她能感受到的,只是心中的这一点点哀愁,正弥漫着,将她吞噬。
……
“二哥,你还是少喝点酒,清醒清醒。”曹植扶住曹丕握着酒杯的手,劝道。
才是半个时辰的工夫,曹丕已经喝了不少酒。
“别管我,你二哥我可高兴着呢。”曹丕将他推到一旁,力道稍大了些,自己也跟着踉跄了一下。
“二哥,我看你倒像是借酒浇愁。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说出来,哥几个给你排遣排遣。”曹植扶住了他失衡的身体,还叫来曹彰也过来扶着。
“胡说——今日我成婚,能有什么不开心的。”曹丕扬了扬酒杯,杯中斟满的酒顺势溢了出来,洒在了曹彰的衣服前襟上。
“二哥你这是做甚!”曹彰擦掉衣服上的酒渍,夺走了曹丕手中的酒杯。
曹丕已有七分醉意,没注意的当口见酒杯被人夺了去,一时有些发怒,“彰弟!不想让二哥开心吗?”
曹彰是个粗人,也不管曹丕高不高兴,他直接就把抢过来的酒杯扔到了地上。
听了哐当一声,曹丕才略微清醒了一点,他定了定神,站稳了脚步。
婚宴之上,他的心里波涛汹涌,却在极力克制。身边的女子,同他行着婚事的礼仪,沃盥,同牢,合卺,一步一步下来,尽是夫妻才有的感觉。他沉醉于这种幸福之中。
然而,只要下一刻想到,她表现出来的温婉,她对他的配合,都是因为他亲手生生打碎了她对袁熙的期望,他就止不住地心痛。
什么同牢合卺,日后甘苦与共,他竟在这婚事的开始就对她设了个弥天大谎。虽然并非故意,可毕竟他就是一切误会的源头。何况现在他是知晓真相的那个,却对她选择了隐瞒。
曹丕觉得头痛欲裂,不知是酒劲儿犯了,还是心中凌乱,他跌撞地走到宴台旁。
糊涂着抓过酒壶,又想灌醉自己,就好像灌醉了,就不会多想,就能心安理得一些……
“我是拿二哥没办法,植弟你劝劝吧。”曹彰无奈地说,“我就先回去了,这会子人都散了。”
曹植含糊别了曹彰,担忧地去扶着曹丕,“二哥这是怎么了,不像平日里子建认得的二哥了。”
在曹植的印象里,曹丕向来内敛沉稳,连喝酒都是少的,更别说如此酩酊。
“植弟,你不懂。”他还是个孩子,他怎会体会这种男女之情的无奈。
曹丕吞下一口酒。他没想过他可以疼惜一个人到如此地步,连这个让他成功得到了她的欺骗,他都耿耿于怀。
其实,他不是应该心中窃喜吗,若不是他改了书信,他哪能从袁熙的手里抢到她。
偏偏他非但不窃喜,罪恶感还油然而生,他不知该如何面对甄宓,面对她清澈的眸。
曹植夺过曹丕手中的酒壶,“二哥,不能再喝了,一会儿你让新嫂嫂见你这样糊涂,多不好!”与曹彰不同,曹植抢过酒壶之后,自己倒一口灌了个干净。让他洒了酒,他可舍不得。
曹丕听了这话,才收敛了起来,却还是觉得头晕乎乎的。
他还要去见她,与她结发,行夫妻之礼。
曹丕不禁抬起衣袖,闻了闻自己身上的酒气,再看曹植,曹植的身影变成了两个。
“是,是,不喝了,我这就过去。”曹丕正了正衣领,跌跌撞撞地向前迈开步去。
曹植不放心,便扶着他,把他送到了兰皋堂门口。
见他已经进去,曹植替他合上了门。
外界倏地安静,这会儿酒劲儿又都犯了上来,曹丕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屋内的烛火氤氲一团,在他的眼前,他却看不出任何轮廓。
虽是隔着屏风,甄宓还是听出了他脚步声中的凌乱,心中料到他是喝的多些了。
她站起来,走上前去想扶住他,绕过屏风之后,空气里的酒味明显重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