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迈开脚步,玄色礼服随之而动,衣袍上的暗纹在夕阳之下突显出来。
他英挺的鼻翼之下,两片薄唇紧紧相抿,眸中的喜气隐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墨黑。
他终于明白她瞬间改变心意的缘由。
他宁可晚一点知晓,宁可在木已成舟之后再发觉其中的玄机——竟是他,断了甄宓和袁熙的爱。
此时此刻,他还清楚地记着自己所改动的语句。
心中大乱,飞沙走石,难以遏制。
若告诉她,他便要在她与自己咫尺的距离下,眼睁睁失去她。
若瞒着她,假以他日她若是知晓其中,那他是不是还会失去她。
究竟哪一种选择更痛。
失去她,就是最痛。这竟是一件无论他怎样选择,都是一样结尾的谬事。
他的胸腔紧缩,连呼吸都觉得困难了许多。
一步复一步,他竟希望这条路再长一些,以便再多容他思考一些。
……
沃盥。
沃盥,在醮子之后,男子将女子接到婚宴所在的青庐之中,浇水洗手后方能入席。
不知不觉间,揣着心事的曹丕已是站在了甄宓暂居的小筑之外。又是一声悠长的通报。
他停住脚步。
她已经静伫了很久。
隔着一重院门的两人,同时因为紧张,攥紧了藏在袖袍之下的双手。
院门被穿着吉服的两位小厮推开,带起的风令曹丕微眯起双眼。
院落之中,丹枫火红,衬着甄宓的冰肌玉肤,倾国倾城。
黑为主红为辅的礼袍勾勒着她的身形,金丝金线攀附而生,在漫天的红枫之下,深沉而不低调,华丽而不张扬。
曹丕怔怔地出了神。
而此刻,甄宓也终于抬眉迎上了曹丕的目光。
如玉琢磨,这是甄宓在见到他后率先想到的词语。眼前的男子,积石如玉,列翠如松。其风其骨,独绝之处,似是再无第二。
他今日身上的颜色与他平时并无不同,却给了她焕然一新的感觉。
她禁不住多看了他几眼,细心地发现,他的礼服与她所着礼服上的花纹竟全然相同。
只不过她的以金线绣成,呼之欲出,而他的则修成了暗纹,内敛低调。
如此相得益彰,她一时羞怯,不自察地飞红了脸。
“哎哟,牵红绸了,牵红绸了。”喜娘在一旁看着发呆的两人,高举着同心花结的手臂已是酸涩不已,便忍不住催促道。
甄宓闻声,这才领悟,为着自己刚才的失态,更是无地自容。她垂下头,避着众人的目光。
两人各牵过红绸的一端,曹丕扶着她,迈出了院子。
鼓瑟笙箫之声响起,时而轻缓,时而激越。
曹府里上上下下凡是闲的出工夫的,都凑到了这对新人必经的路上,无不感叹着天造地设,一对璧人,世所罕见。
转眼间,众人簇拥之下,已是到了青庐跟前。
青庐是专为婚宴搭设的帷帐,暗金色的帷幕被彩色的同心结挽着,坠下青色的流苏。
曹丕将青庐设在了府中最大的假湖——浛泾潭的东面。为的是秋起落花,暗香疏影,波光浮动。他觉得,一定合她心意。
甄宓看着眼前的美景,心中甚是感叹。她并不是耽于浮华的人,却也为此折服。
她同样感叹,他是费了多少心思,才奉上了今日这一切。
喜娘已经将大清早从山里运来的清泉水斟上了一壶。
放下了同结红绸,曹丕伸手将甄宓的手捉住。
本能的避闪,却避闪不及。
被他牢牢地握在手里,她感受到了他手心微烧的温度。
斟水,他细心地冲洗着她的青葱玉指。
所谓沃盥,算得上是夫妻间的第一次用心。
以我之水,浣你之手,此生相携执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