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江凛月说话时,与他四目相对,归鸷脑海中倏地闪过几个陌生而熟悉的画面。
那是个很低矮的视线,画面中的他大概只有巴掌大,正扑腾着翅膀,有点惊奇又有点嫌弃地说:“珊瑚头,你变得好丑。”
记忆中的归鸷费力地仰起脖子,从纤尘不染的长靴一路往上,仰得快翻过去了,才看到面前人的脸。
那冷漠仙君不是江凛月又能是谁?
记忆里的江凛月和现在别无二致,一身朴素旧衣。
什么叫做“变得好丑”?
记忆里的归鸷很快给出解释:“你还是长着四条腿的模样更好看,现在除了头顶都光秃秃的,为什么要把自己身上的毛拔掉?你的毛也很好看哇。”
归鸷揣摩片刻,觉得那时候的他大概第一次见到江凛月的人形,亦或者说,第一次见到人。
凤凰浑身覆盖着华丽的羽毛,头一回见人,自然觉得人不好看。
只有巴掌大的归鸷拍动翅膀飞到江凛月肩头,啄了啄他的长发,话特别密:“还是说你被欺负啦?谁这么坏,气得你一个四条腿走路的都站起来只用两条腿了。”
那时的江凛月比现在更沉默,简单地解释一句:“这是我的人形。”
就铺开纸笔开始安静地写着什么,不再理会肩头叽叽喳喳的小凤凰。
小凤凰不识字,对写字更是没有概念,但他好奇心重,从江凛月肩头跳下来,一头栽进砚台,在雪白的纸上滚出凌乱的墨迹,丝毫没有自觉,颇感新鲜地用爪子刨了刨纸,又踩几个黑爪印。
江凛月搁下纸笔,蹙眉,终于冷淡地开口:“胡闹。”
小凤凰歪歪头,学舌道:”胡闹。“
他疑惑问道:“胡闹是什么意思?”
江凛月沉默半晌,和对面那双天真无邪的豆豆眼对视良久:“……去别处玩,想学认字就别捣乱,我写完教你。”
小凤凰蛮不讲理,一屁股摔回纸面,耍赖打滚:“可是外面轰隆隆的好吵,你又不让我出去,我还能去哪玩,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
他们现在身处狭窄的洞穴,一盏灯就足够将这里完全照亮。
江凛月头疼,妥协道:“你想怎样?”
小凤凰欢乐地说:“我和我爹无聊的时候就会互相啄啄头,我们也来玩这个游戏吧,可舒服啦!”
江凛月依旧蹙着眉,却伸手僵硬地在小凤凰头顶摸了摸。
小凤凰下意识用头顶去顶他的掌心,自给自足去蹭他的指尖。
小凤凰的冠羽只冒了个尖,乍一看就是撮翘起的羽毛,那里经常痒痒的,爹说那是因为冠羽在长大。
他最喜欢的就是让爹给他挠冠羽,酥酥麻麻的,很舒服。
然而他爹给他挠过不知道多少次,早就知道他最喜欢的力道和角度,还是不如现在江凛月随手一摸。
小凤凰长长的尾羽都翘了起来,眼睛眯起,敬佩地说:“原来人形这么厉害,你的翅膀……不对,蹄子……也不对,呃……”
江凛月无奈:“这是手。”
小凤凰立即道:“你的手好灵活好好用!我也要人形!”
江凛月只道:“你太小了,不能变——”
他话说到一半,愕然愣住了。
天赋异禀的小凤凰说干就干,周身笼罩进炽烈的火光,光团在江凛月面前抽条拉长,最终变成人形,跪坐在凌乱的桌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