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冯静挡住她的手,“我自己来。”
碧桃站在一旁,看着冯静将长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插上一支银簪。那银簪还是成亲时陈旭送的,样式已经旧了,簪头的一朵海棠花也有些磨损。
“夫人,今日张大夫要来复诊,约莫巳时到。”碧桃小声说,“另外,老夫人那边传话来,说让您过去一趟。”
冯静的手微微一顿:“可说是什么事?”
碧桃犹豫了一下:“奴婢不知。只是……苏表小姐也在。”
冯静的眼睫垂下来,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苏婉儿。陈旭的远房表妹,两个月前从洛阳来长安投亲,借住在陈府。说是借住,可谁都看得出来,老夫人的心思。
苏婉儿年轻,不过十七岁,生得娇娇柔柔,一双杏眼像是会说话。她会弹琴,会作诗,会在老夫人面前撒娇卖乖。更重要的是,她身体健康,一看就是好生养的。
冯静见过太多次老夫人拉着苏婉儿的手,上下打量,眼里满是满意。也见过太多次苏婉儿“不经意”地出现在陈旭的书房,送一碗羹汤,或者请教一首诗。
而陈旭,似乎并不反感。
“更衣吧。”冯静站起身,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换了一件半新的藕荷色襦裙,外罩一件青色半臂,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自己看起来还算得体。
只是脸色太苍白了些。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涂胭脂。
从她的院子到老夫人的正堂,要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回廊两侧种着翠竹,风吹过时沙沙作响。冯静走得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快到正堂时,她听到里面传来说笑声。
“婉儿这手字是越来越好了,颇有卫夫人之风啊。”
这是老夫人的声音,慈爱中带着欣赏。
“姑母过奖了,婉儿还差得远呢。”一个娇软的声音回答,带着恰到好处的谦虚。
冯静在门口站了一瞬,然后抬步走进去。
“儿媳给母亲请安。”
正堂里,老夫人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宝蓝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赤金头面,看起来雍容华贵。她今年不过五十出头,保养得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
苏婉儿坐在一旁,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裙衫,衬得肌肤如雪,明眸善睐。她手里拿着一幅字,见冯静进来,立刻站起身,乖巧地行了一礼:“表嫂。”
冯静微微点头,算是回礼。
“起来吧。”老夫人看了冯静一眼,语气淡淡的,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冯静坐下,便有丫鬟上来奉茶。
老夫人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苏婉儿乖巧地坐在一旁,也不说话,只是偶尔偷偷看冯静一眼,目光里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冯氏,”老夫人终于开口,“你嫁到陈家,有三年了吧?”
“是。”冯静垂着眼,“三年零两个月。”
“三年零两个月,”老夫人重复了一遍,叹了口气,“时间过得真快。你刚嫁进来的时候,我就盼着能抱上孙子。如今三年过去了,你的肚子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冯静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母亲,儿媳一直在看大夫——”
“我知道你在看大夫。”老夫人打断她,“可看了这么久,有用吗?长安城里的大夫你看了个遍,药喝了不知多少,可结果呢?”
冯静沉默。
“我不是要怪你,”老夫人的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语重心长,“只是陈家的香火不能断。旭哥儿是长子,他下面虽然有弟弟,可到底……”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冯静抬起头,直视老夫人的眼睛:“母亲的意思是?”
老夫人放下茶盏,与苏婉儿交换了一个眼神。苏婉儿立刻低下头,脸颊泛起一层薄红。
“我想过了,”老夫人说,“给旭哥儿纳一房妾室。若是能生下儿子,记在你的名下,也是一样的。”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冯静觉得自己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了,然后又猛地涌上来,冲得她头晕目眩。
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可当它真正到来的时候,她还是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母亲,”她的声音有些哑,“这件事,旭哥知道吗?”
“旭哥儿那边,我自然会去说。”老夫人摆了摆手,“他是男人,这种事他不会反对的。倒是你,阿静,你是正室,要有正室的气度。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常事,何况是为了子嗣。”
冯静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做针线,指尖已经有了薄茧。曾经,这双手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表嫂,”苏婉儿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婉儿绝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不忍看姑母为子嗣之事忧心,也不忍见表哥……表哥他其实也很苦恼。”
她的话说得很委婉,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
冯静抬起头,看着苏婉儿。那张年轻的、充满朝气的脸上,写满了“善解人意”和“委曲求全”。可冯静分明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野心和得意。
“母亲,”冯静站起身,声音平静得出奇,“这件事,容儿媳想想。”
老夫人皱了皱眉,似乎对她的反应不太满意,但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去吧。好好想想,别犯糊涂。”
冯静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听到苏婉儿在身后说:“姑母,表嫂她……是不是生气了?要不,还是算了吧……”
“算什么算?这是大事,由不得她任性。”
冯静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一般离开了正堂。
她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一直走,穿过回廊,穿过花园,最后停在那棵海棠树下。
三月的阳光照在光秃秃的枝桠上,投下稀疏的影子。冯静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枯死的枝条,忽然觉得眼睛很酸。
她想起成亲那年,也是在这个地方,陈旭握着她的手,在树干上刻下两个人的名字。
“陈旭&冯静,永结同心。”
她踮起脚尖去看,还能隐约看到那些刻痕,只是经过三年的风吹雨打,已经模糊不清了。
就像他们的感情。
“夫人?”碧桃追上来,气喘吁吁的,“您怎么跑这儿来了?”
冯静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棵树,轻声说:“碧桃,你说,它真的救不活了吗?”
碧桃愣了一下,看了看那棵海棠树,小心翼翼地说:“花匠说根已经烂了,就算再养着,也开不了花了。”
“开不了花了。”冯静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决绝。
“那就移走吧。”她说,“既然开不了花,留着也没用。”
说完,她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看那棵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