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贞观十三年,长安。
三月的长安城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曲江池畔的桃花灼灼如云霞,坊间酒肆里胡姬旋舞,驼铃叮当,朱雀大街上车马如织,各国商贾云集,叫卖声此起彼伏。
然而这一切繁华,都与宣阳坊陈府后院里的一盏孤灯无关。
冯静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封尚未拆开的信。信封上熟悉的字迹让她指尖微微发颤——那是父亲生前故交、太医署令林深的笔迹。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将信压在妆奁底下,没有拆开。
“夫人,该喝药了。”
丫鬟碧桃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进来,浓郁的苦涩气味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冯静看了一眼那碗药,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接过碗一饮而尽。
三年了。她喝过的药,大概能填满曲江池的一个角落。
碧桃心疼地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接过空碗,低声道:“夫人,今儿个将军又没回来用晚膳。说是兵部有要务,要与同僚商议。”
“嗯。”冯静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光秃秃的海棠树上,“让厨房留一碗羹汤,温着便是。”
碧桃咬了咬唇,终究没忍住:“夫人,将军已经连着七日在外头用膳了。今儿个……今儿个是您的生辰啊。”
冯静的手指微微一顿。
生辰。她都忘了。
“什么生辰不生辰的,”她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老夫老妻了,过什么生辰。”
碧桃还想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小厮福安跑得气喘吁吁,在廊下禀报:“夫人,将军回来了!”
冯静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来,理了理鬓发,又觉得自己这反应可笑。她走到铜镜前看了看自己——二十三岁的年纪,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面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痕。镜中那个女人,哪里还像是当年长安城里那个鲜衣怒马、笑靥如花的冯家大小姐?
她嫁入陈家三年,三年。
三年足够改变太多东西。
陈旭回来时带着一身酒气。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冯静正坐在灯下做针线。听见动静,她抬起头,便看见自己丈夫高大的身影踉跄了一下,扶住了门框。
“回来了。”她放下针线,起身去倒茶,“用过晚膳了吗?厨房里温着——”
“用过了。”陈旭摆了摆手,走进来,随意地往榻上一坐。他的眉眼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即便如今有了几分颓唐之气,依然是长安城里数得上号的俊朗人物。
可他的眼睛里,已经很久没有看过她了。
“今日与兵部的几位同僚议事,”陈旭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酒后的沙哑,“圣上要对高昌用兵,兵部上下都在忙——”
“我知道。”冯静将茶递过去,“所以没等你用膳。”
陈旭接过茶,喝了一口,忽然皱了皱眉:“这茶……怎么是这个味道?”
“是今年的新茶,我托人从江南带回来的。”冯静的语气很平静,“上个月就放在那里了,你一直没喝。”
陈旭沉默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嗯”了一声,将茶杯放下。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灯花偶尔爆开一声轻响。
这样的沉默,在最近的一年里,已经成了常态。
冯静重新坐回窗前,拿起针线继续做。那是一双男人的鞋,鞋底纳得很密实,针脚细密整齐。陈旭的目光落在她手上,忽然说:“不用做了,上个月发的军靴还没穿坏。”
“做都做了。”冯静头也没抬,“放在那里,总有穿的时候。”
又是一阵沉默。
陈旭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吹得灯焰摇晃了一下。
“关窗吧,我有些冷。”冯静说。
“春寒料峭,是该多穿些。”陈旭说着,却没有关窗,反而在窗边站定,看着院子里的海棠树,“那棵树怎么还没开花?”
“去年冬天冻伤了根,今年怕是开不了了。”冯静的声音很轻,“我让人看过,说是不成了,要移走。”
“那就移走吧。”陈旭不以为意地说,“回头让人种棵新的。”
冯静的手指顿了一下,针尖刺进指腹,一滴血珠冒出来。她将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
那棵海棠树,是他们新婚那年一起种下的。
她说喜欢海棠,他便陪着她,亲手挖坑、培土、浇水。那时候他刚从边关回来,手上还有未愈的伤口,泥土混着血丝,他却笑着说:“等这棵树开了花,咱们就生个大胖小子。”
她红着脸捶他,他笑着握住她的手。
那时候的海棠树,是他们爱情的见证。
而现在,他说,“移走吧。”
就像移走一段无足轻重的过去。
冯静将手指从唇边拿开,低头继续纳鞋底。针线穿过厚实的布料,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旭哥,”她忽然开口,用的是很久没有叫过的称呼,“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一直生不出孩子……”
“别胡说。”陈旭打断她,声音有些不耐烦,“母亲那边我会处理,你不要多想。”
“我没有多想。”冯静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的背影,“我只是想知道你的想法。”
陈旭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进来,灯焰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最终,他转过身,脸上带着酒后的疲惫和一种说不清的情绪:“阿静,这些年你在家里,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母亲那边……她年纪大了,你多担待些。至于孩子的事,慢慢来,总会有的。”
总会有的。
这四个字,她听了三年。
三年来,她喝了多少苦药,求了多少菩萨,看了多少大夫,他已经不记得了。或者说,他从未在意过。
他只看到她日渐消瘦的身体,只听到母亲日复一日的抱怨,只感受到这个家越来越沉重的气氛。
而他选择了逃避。
用公务逃避,用应酬逃避,用沉默逃避。
冯静低下头,将最后一针收好,咬断线头。她把鞋子放在桌上,站起身来说:“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陈旭“嗯”了一声,走向床榻。
冯静吹灭了几盏灯,只留了床头的一盏。她躺下来,背对着陈旭,感觉到身边的位置陷下去,然后是熟悉的、带着酒气的呼吸声。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窗外风吹过海棠树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她想起三年前的那个春天,海棠花开得正盛,他牵着她的手,在花树下许下白头之约。
那时候她以为,那就是一辈子了。
而现在,一辈子似乎还很长,可她已经看到了尽头。
碧桃早上来送洗漱水的时候,看到冯静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妆台前梳头。
一头乌黑的长发垂到腰际,她用象牙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动作缓慢而仔细。
“夫人,您怎么起这么早?”碧桃将铜盆放在架子上,走过去想要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