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恒。”裴纪礼叫住他。
“阁老还有吩咐?”
“你可曾取字?”
沈恒一顿,眸光微暗,“父母去得早,并未为我取字。”
裴纪礼看着他,道:“老夫今日赠你一字,你可愿受?”
沈恒俯身,“蒙阁老厚爱,在下受宠若惊。”
“往后,便叫你子晋。”
沈恒低头再拜,“谢阁老赐字。”随即转身走向正殿。
李晏立于御案侧旁,见沈恒入殿,眉头微动,面上仍平静。
皇帝抬眼瞧了他一下,笔却未停,“商议出章程了?”
沈恒从容行礼,道:“臣等商议之后,一致举荐中城兵马司指挥,灵瑶郡主,前往银安县主持赈灾事宜。”
皇帝手头骤停,赫然望向沈恒,目光幽深。
殿中侍立众人俱不敢出声。
沈恒立于原地,神色平稳,任他打量。
半晌过后,皇帝放下笔,淡淡道:“说说,非她不可的理由。”
沈恒不避不退,直声道:“郡主此去,可解三难。其一,宗室身份在前,地方官署不敢轻怠。其二,郡主不贪财货,可免赈银旁落。其三,”他顿了顿,“她便不能再去边境。”
最后一句落下,皇帝重重哼了一声。
李晏收回目光,温和道,“沈卿当真直言不讳。”他望向皇帝,“父皇,既然以往的法子收效甚微,何不借此一试?灵瑶既一心想为朝廷出力,与其让她去边境历练,不如去解决眼下最急的灾情问题。”
杨公公适时奉上一盏热茶。
皇帝接过,抿了一口,目光在李晏与沈恒之间转了一圈。
“你心里打什么主意,真当朕看不明白?”
李晏面上微热,却仍低头道:“儿臣不敢欺瞒父皇。只是儿臣想着,这未必不是两全之策。”
皇帝瞥了一眼偏殿的裴纪礼,缓缓开口,“几位阁老与新科状元一并议出来的法子,若真能利国利民,朕也无不可。”
他将茶盏搁下,“拟旨吧。”
沈恒立即拱手,“多谢陛下信任。臣等所议,亦多赖诸位阁老指点。”
见皇帝急着下旨,李晏眼里闪过一丝喜色。
“既是老二你力荐,若日后出了差池,朕自会记在你头上。”皇帝冷声道。
“儿臣明白。”
偏殿里又渐渐有议事声起,像是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沈恒站在原地长舒一口气,不知是喜是悲。
他终究还是说出来了。
一道圣旨彻底断绝了她去边境的路。
若她知道,这主意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在她眼里,便是他踩着她的执念,替自己铺了一条青云路。
沈恒闭上双眼,藏起眼里涌动的思绪。
就这一次。
哪怕她当真恨上他,他也认了,他不愿她去冒险。
等他查明谣言的根由,他会扫清一切障碍,再助她去西境做她想做的事。
出了文华殿,沈恒独行于宫道之上。两侧侍卫肃立如石,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但他觉得天地之间只剩了他一人。
微风拂过,烈日躲在了云层之后。天光虽亮,却少了几分热烈。
这条宫道,真的好长好长。
圣旨拟下不久,便传到了郡主府。
这一日,李殊玉破天荒地告了假,未去兵马司。
她站在廊下,手里紧紧攥着明黄的圣旨,面无表情。
“钦命提督赈务。”
前来传旨的不是杨公公,面生的小太监瑟瑟发抖,更不敢朝她讨要赏钱。
李殊玉忽然伸手,一把按住他的肩。
那小太监“哎哟”一声,险些当场坐到地上。
“谁给皇上出的主意?”她声音不高,却压迫感极强。
小太监感觉肩胛骨要裂了,“奴、奴婢不知……”话才出口,便见她眼风一扫,顿时一股脑全倒了出来,“今日郡主离宫后,陛下召了内阁几位大臣、沈状元,还有二殿下入文华殿议事……”
李殊玉听罢,神色不动,只是手上力道慢慢松了。
“郡主,若、若无旁的事,宫里还等着奴婢回去复命......”小太监结巴问道。
“柳伯,送客。”李殊玉冷冷吩咐。
小太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李殊玉眼里氤氲起烈火,亮得可怕,快要将她整个人灼烧起来。
荀姨恰恰相反,在一旁面色红润,喜不胜收,她努力控制住自己扬起的嘴角。虽说赈灾也不是什么好差事,但总比去边境好。大盛境内,没有人能明目张胆的伤害郡主。
柳伯送完人回来,瞪了一眼荀姨,示意她收着点。可他自己眉宇间那点松快,也到底没压住。
李殊玉闷了许久,她陡然起身,将圣旨塞给柳伯。
“我出府一趟。”
柳伯连忙阻拦,可李殊玉此时哪还是寻常人拦得住的。她脚下一掠,两个闪身便越了过去。
荀姨也慌忙追了出去。
待他俩赶到府门口,李殊玉早已翻身上马,扬鞭而去,只留下飞舞的尘灰,扑了二人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