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想到那么简单的任务会出问题。

目标是个洗钱中间人，替几个小家族周转账目，名下挂着家公司，表面干净，背后全是黑账。我提前踩过点，知道他深夜会独自在书房处理文件。

分给我的目标都是这种“广义上的坏人”，我知道他的钱害过多少人，账里藏着多少血，因此早就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我从侧窗悄无声息地翻进去，脚步很轻。书房的灯亮着，他背对着门。

干净利落的一枪穿透后脑勺，我从来没有在瞄准上失误过。

消音器把声音压到最低。目标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向前跌倒，撞翻椅子。

一切本该到此为止。

我正准备上前确认，门口却传来极轻的一声吸气。

我猛地转头，门边站着一个女孩。

她年纪很小，还没完全抽条，肩膀细得像一碰就会碎，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穿着印有胖嘟嘟卡通彩虹的睡裙，怀里抱着只旧旧的兔子玩偶。她或许是做噩梦惊醒来书房寻找父亲。

她的眼里盛满泪水，瞳孔因为恐惧而放大。

她看见了。

看见了倒在地上的父亲。看见了我。

她张嘴，喉咙里挤出一点破碎的声音：“爸爸……”

我脑子里本能地迅速开始计算，目击者，风险，后患——如果放过她，她必定会报警，而她已经记住了我的脸。

结果是残酷且清晰的，我必须杀掉她。

我不能因为心软而将组里的大家都置于危险之中。

可我还是僵在了原地。

她太小了，身体发抖，抱着玩偶的手指都在泛白。她不是任务目标，不是枪口下该出现的名字。

她只是恰好出现在这儿。

我想起自己。

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我一样幸运。

不是所有孩子都会被捡回去，拥有第二条路。

女孩后退了一步，脚跟绊到台阶，差点摔倒。

“不要……”她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我不能再停。

我闭上眼，扣下扳机，消音器发出闷响。

女孩倒下，玩偶滚到我脚边，毛茸茸的兔子眼睛朝上，瞪着天花板。

地板上迅速漫开一片红。

我大脑一片空白，心跳震得胸腔发痛，但还是走过去，机械地确认程序结束。

女孩眼睛还睁着，眼里满是惊恐，我抬手替她合上了双眼。她的睫毛很长，扫过我的手心，触感像羽毛。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啪嗒啪嗒落在地板上。

我很清楚杀手这条路不会永远只杀“想杀的人”，我迟早要面对这一刻。

可当这张无辜年幼的脸真的倒在眼前时，胸口还是疼得发紧。

她什么也没做错，只是在错误的时间出现。

我伸手把那只兔子摆到她身边。

“对不起。”我说，眼泪砸在毛茸茸的兔子上，和血液混在一起。

我站起身，处理好一切痕迹后离开了这栋房子。

我压根不记得是怎样回到据点的，门关上时，我拖着脚步目不斜视地准备上楼回房间。

客厅只有一个我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

普罗修特。

他坐在沙发上，文件在茶几上摊着，烟灰缸里已经有两截烟头。

门响的一瞬间，他抬头，视线落在我脸上，只一眼，他就站起身。

“你怎么了？”

我把外套挂好，低头换鞋，竭力表现得若无其事：“没事。”

他走近一步：“看着我。”

我没抬头：“任务完成了。”

“我问的不是这个。”他说，“你状态不对，发生什么了？”

空气安静下来。

我们已经冷战了近半个月，维罗纳那晚的冲突并没有真正消化，但谁也没再提起过。

那屈辱的七下巴掌还在记忆里，那句“我很失望”也还悬在心头。我不想再去试探他是不是还在生气，所以我选择退开，装作没事。

可普罗修特此刻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旧情绪，只剩下关切。

我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见我没有任何回应，他盯着我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跟我来。”他说。又是这种命令式的语气。

我本能地皱了皱眉：“我说了没事。”

“别对我撒谎。”他往前一步，久违的强势姿态让我下意识后退半步，“到底怎么了？我不想再重复第三次。”

我抿了抿唇，心里那点别扭还在，可紧绷的情绪早就开始破裂，脑子里不断放映着那张倒在地上的女孩的脸。

我垂下头满不情愿地嘟囔了一声，还是慢吞吞地跟在普罗修特身后，走进了他的房间。

门被关上。普罗修特的房间很整齐，东西不算多，桌面上的烟灰缸塞满了烟蒂，空气里充斥着烟草和他常用的那款香水味。

他转身看着我：“坐。”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不自觉地抠起扶手。

他示意我开口解释，我避开他的视线还是没说话。

“你要继续这样僵着吗。”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无奈，“我们已经浪费半个月了。”

我愣住，没想到他会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