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尔马吉欧带着我一头扎进小巷。

不是那种游客会去的路。墙面斑驳，晾衣绳横在头顶，地上有旧水渍和踩得发亮的石板。他走得很快，却从不回头确认我有没有跟上，好像笃定我一定在。

事实也是这样。

他对这里太熟了，闭着眼都不会迷路。他知道哪条巷子能抄近路，哪家店门口地面不平，哪面墙后面会突然蹿出只猫。

阳光被高楼切得零零碎碎，落在他肩上。

“你去过我老家吗？”他忽然问，“那不勒斯。”

“没有。”我摇头，“孤儿院没钱，带不了那么多孩子出去。”

他的脚步明显慢了一点。

“那不勒斯很漂亮。”他说，“海和天是一个颜色，风是咸的，夏天热得要命，晚上连空气都在发烫。巷子很乱，人也多，吵得睡不着。”

他语气轻快，像是在把一段旧影集随手摊开。

“但很好。”他补了一句。

我点点头，认真听着。

他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我，挑着眉笑：“对了，你不会真信了普罗修特那个种族主义混账说的吧，什么那不勒斯全是野蛮人。”

我想都没想就摇头：“当然不信。”

他刚要得意，我又很认真地补了一句：“我觉得只有你是野蛮人。”

话音刚落，他整个人像被踩到尾巴一样炸开。

“喂！！”他停下脚步，大声抗议，“你这是什么人身攻击？！”

“事实陈述。”我一本正经，“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胡说八道！”他挥着手开始大喊大叫，“我这是热情奔放！文化差异懂不懂！你怎么跟那个装货北方佬一样，知道什么叫南意精神吗！”

我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霍尔马吉欧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愣了一瞬，看着我，像是确认了什么，随后也笑了起来，那笑容和他平时挂在脸上的不太一样。

我们继续往前走，巷子尽头忽然开阔了一点，我听见了足球撞击地面的声音。

一块破旧的露天足球场藏在几栋老楼中间，铁网歪歪扭扭，地面坑坑洼洼，白线早就磨得看不清了。几个十来岁的小孩正在里面踢球，鞋子磨得地面扬起灰，吵吵闹闹，笑声在狭窄的街区里来回撞。

霍尔马吉欧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他停在铁网外，看了几秒，忽然偏头问我：“要不要一起？”

“啊？”我一愣，下意识看向场内，“和他们？”

“嗯。”他说得理所当然，“凑个数而已。”

我眨了眨眼，迟疑了一下：“……你会踢？”

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

霍尔马吉欧表现得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猛地转头看我，表情夸张到不行：“你什么意思？！”

“我、我就是问问——”

“问问？！”他指着自己，声音都拔高了，“我是意大利男人哎！”

周围几个孩子都被他吼得看了过来。

“你居然觉得我可能不会踢足球？！”他一脸受到了极大侮辱的样子，“这是对我人格、血统、民族尊严的全方位否定！”

我被他吵得想笑又不敢笑：“……你冷静一点。”

“冷静不了。”他说得斩钉截铁，“这事没完。”

说完他已经翻过铁网，动作利落，落地时像猫一样轻盈，甚至没发出声音。

里面的孩子愣了一下，有人笑着冲他喊了句什么，他回了一句，短短几句话就和他们熟络得打成一片。

我站在外面看着，有点发懵。

他回头冲我招手：“进来啊！”

“我不会踢。”我犹豫。

“没关系。”他说，“不会也能跑。”

这话听起来极其不负责任，可他已经不由分说地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把我带进了场里。

球被踢到我们这边。

霍尔马吉欧几乎是下意识地接住，脚背一挑，动作干净，顺势把球传了出去。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变了，神情专注，身体前倾，像是把一切糟糕的东西都丢在了场外。

我愣愣地看着。

“发什么呆！”他回头冲我喊，“站位！”

“站、站哪？！”

“随便站！”他笑了一声，“挡人就行！”

我手忙脚乱地跑动，完全跟不上节奏，只能凭本能乱晃。球从我身边飞过去，我吓得一缩，听见他在不远处大笑。

“你这样不行啊！”他喊，“再野一点！”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笑了出来，跟着他们一起跑，鞋底蹭着粗糙的地面，呼吸变得急促。

尽管我完全不会踢。脚和球之间的距离永远不太对，判断慢半拍，脑子里一片空白。可偏偏身体跟得上，这大概是被普罗修特那惨绝人寰的训练留下的结果。

我跑得很快。真的很快。

球一来，我反应虽然慢半拍，但腿已经先动了。冲刺、急停、变向，全靠本能和蛮劲在场上乱窜。我惊喜地发现，我居然能勉强跟上霍尔马吉欧的速度。

“哇，”霍尔马吉欧吹了声口哨，笑得灿烂，“体能很不错啊。”

我被夸得一愣，脚下差点又绊到球，索性直接把球往前一捅，传给旁边的小孩。

“可以啊。”他又补了一句。

我心里一下子飘了，虽然还在大喘气，但得意地昂起脑袋：“那当然。”

“想不想换个玩法？”他笑眯眯地问。

“什么？”

他把我拽到那群十来岁的小孩中间，拍拍手：“现在你们一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