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四年,她一直在关注温妄。那个年代没有微信朋友圈,只有个人博客和网络论坛。她找到了温妄的博客“风的方向”,把每一条更新都看了无数遍。她知道温妄加入了动漫社团“蝉翼”,知道温妄有了新的朋友,知道温妄恋爱了——那个叫闻溪的学姐,长得好看,说话温柔,对温妄很好。洛念默默退出了。她告诉自己,这样就够了。温妄过得好就够了。她不需要知道有人在某个角落里,把她的每一张照片都存下来,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遍一遍地画。但她停不下来。她还在画温妄。凭着博客上的照片画,凭着记忆画,凭着想象画。她画温妄在画室里画画的样子,画温妄在漫展上笑着的样子,画温妄在过山车上张开双臂的样子,画温妄递给她炸鸡腿时手指微微发抖的样子。她画了十一年。十几本素描本,从16岁画到27岁,从高中画到大学,从大学画到工作,从工作画到重逢。
毕业后,洛念进了“江城市建筑设计院”。那是国企,稳定,体面,福利好。父母很满意,说“总算有份正经工作了”。她没有反驳,只是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按时画图、按时交方案。同事们觉得她安静、靠谱、好相处,但没有人真正了解她。她的出租屋里,有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面是那十几本素描本。
26岁那年,一个外包项目派到她手里。“鸿景建筑设计公司”——她在乙方名单里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她告诉自己:不可能,没有那么巧。但当会议室的门打开,温妄走进来的那一刻,洛念觉得时间停止了。温妄还是那个温妄。笑起来的样子、说话的语气、坐下来的姿势,都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只是瘦了一点,下巴尖了一点,眼睛里的光没有以前那么亮了。洛念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温妄,好久不见。”温妄笑了,说:“好久不见!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真巧啊。”
真巧啊。洛念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她想说:不是巧合,我等你等了很久了。但她只是点了点头,翻开项目资料,开始讲方案。
项目是翀县的旅游开发。依山傍水,风景很好。需要多次到现场勘察,她作为甲方项目负责人,每次都会到场。温妄作为乙方设计代表,也需要一同前往。她们一起爬山、游湖、在乡间小路上小心翼翼地开车。洛念把这当作偷来的时光——那些本该在高中就拥有的、每天都能见到温妄的日子,现在以另一种方式回来了。她珍惜每一次并肩行走的瞬间,珍惜每一个不经意的对视,珍惜每一次温妄笑起来的时候,她正好在看的瞬间。
她知道温妄受过伤。她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她能感觉到——温妄的“开朗”比以前更像一层壳了。那种滴水不漏的笑,那种恰到好处的热情,那种永远不会让人难堪的距离感……洛念太熟悉了,因为她自己也是这样保护自己的。但温妄比她会伪装。或者说,温妄比她更害怕被人看穿。
有一天,她们爬完山,坐在湖边休息。夕阳把水面染成金色,温妄忽然说:“我有时候想,要是能像风一样就好了。想去哪去哪,什么都不用牵挂。我想去内蒙看草原,想去敦煌看沙漠,想去所有能让人喘口气的地方。”洛念看着她。夕阳的光落在温妄的侧脸上,她的表情看起来很放松,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但洛念听出了那句话下面的东西——那不是向往自由,那是害怕受伤。风之所以无牵无挂,是因为没有什么可以留住它。不是因为不想留,是因为不相信有地方可以留。她想说:你可以留下来。留在我这里。我不会让你受伤。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温妄的话记在心里。
后来的日子里,温妄的心防在慢慢松动。她开始接洛念的电话,开始主动发消息,开始在下雨的时候等洛念来接她。她们在山顶牵了手,在雪夜里撑了同一把伞,在江边散步时肩膀碰到一起。洛念知道,温妄也在乎她。不是“同事之间的正常关怀”,是和她一样的在乎。
她决定等项目结束就正式告白。不是试探,不是暗示,是认认真真地说出那句藏了十一年的“我喜欢你”。等设计方案全部敲定,等山路路线勘察完成,等她确认自己不是因为一时冲动,而是真的、确确实实地准备好了。她甚至在设计稿的最后一页,偷偷画了一幅小图:两个人站在山顶,远处是连绵的山脉和一片湖。那是她和温妄。她给这幅小图取了一个名字,叫“风止于此”。她想让温妄知道:风不用一直吹。风也可以停下来,停在一个人身边。但那幅图她一直没有给任何人看。她想等告白之后,再给温妄看。作为礼物,作为承诺,作为十一年的句号。
项目持续了近一年。她27岁生日刚过不久,山路勘察的那天,天气晴好。她们沿着预定路线往山上走,洛念走在前面探路。她回头看了一眼温妄,确认她跟上了。
然后她听到碎石滑动的声音,看到温妄的身体往后仰。
她没有思考。身体比脑子快。她伸手抓住了温妄的手腕,用尽全力把她往回拽。温妄稳住了。站在安全的地方。但洛念的身体因为惯性往前冲,脚下的碎石彻底松了。她试图抓住岩石、抓住树枝、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但没有什么能承受住她的重量。
她往下滑的时候,最后看到的是温妄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恐惧。洛念想笑一下,想告诉温妄“没事的”,但风太大了,她发不出声音。然后她的后脑勺撞上了岩石。那一声闷响,像是世界关上了门。
她在黑暗中听到了很多声音。救护车的笛声、有人喊她的名字、医生说话的声音……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她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太重了。她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不了。她唯一能做的,是在意识彻底消散之前,想一件事——她还欠温妄一句话。一句藏了十一年的话。她画了十一年,画了几百张画,每一张都在说“我喜欢你”。但她没有亲口说出来。她以为还有时间。她以为项目结束之后,可以慢慢说。她以为她们有一辈子。但她没有一辈子。她只有二十七年。二十七年里,有十一年在等一个人,有十一年在画一个人。她画了那么多画,却忘了画她们在一起的未来。
她不知道温妄会不会在某个夜晚,翻开那些素描本,看到那个炸鸡桶旁边的字——“其实我只想请你吃,但我知道那样你不会接受,所以我请了全画室。”她不知道温妄会不会看到那双手套旁边的字——“我舍不得戴。”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温妄听到了。在她用画说了十一年之后,温妄终于听到了。不是在画室里,不是在奶茶店,不是在过山车上。是在她走了之后,在那些画被翻开的时候,在月光倒映在海面上的那一刻。温妄听到了。这就够了。
风止于此。她画了这四个字,但她没有等到风停。但她知道,风会停的。会在某个夜晚,在月光倒映的海面上,在温妄走向她的那一刻。风会停的,她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