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念的出租屋，温妄后来又去了很多次。每一次去，她都觉得洛念还在。还在书架前看书，还在书桌前画画，还在厨房里煮饺子。但推开门，屋子里是空的。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书架上，照在画册上，照在那个小相框上。温妄每次来，都会先站在门口站一会儿。她看着那扇门，想着洛念最后一次从这里走出去的时候，有没有回头看一眼。也许有，也许没有。她不知道。

她走进去，把带来的花放在茶几上。是栀子花，从花鸟市场买的，和洛念窗台上那盆一样。她每次来都会带一束，放在茶几上，放在窗台上，放在床头柜上。整个屋子都是栀子花的味道。洛念会喜欢的。

她走到书架前，拿起那个小相框。照片上，十七岁的她站在后排，扎着马尾，笑得眼睛弯弯的。十七岁的洛念站在她旁边，没有看镜头，看着她。她看着洛念的眼神，看了很久。那个眼神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现在她注意到了。那是喜欢。从那时候就开始了。

“洛念。”她说。“你知道吗，我现在每天都会看你的画。看你在画室里画的我，看你在奶茶店画的我，看你在漫展上画的我。每一张都看。看到最后一张，又从第一张开始看。看了好多遍了。但每次看，都会发现新的东西。昨天发现你画了我衣领上的一颗扣子，那颗扣子我都不记得了。前天发现你画了我手指上的一小块创可贴，那是削铅笔的时候划的。你什么都记得。我什么都不记得。我是不是很笨？”

没有人回答。只有窗外的风声。她把相框放回书架上。走到书桌前。书桌上还放着洛念的笔筒，里面插着几支削好的铅笔。她抽出一支，握在手心里。笔杆上有一道牙印，和洛念送她那盒铅笔上的一模一样。洛念画画的时候喜欢咬笔，这个习惯从高中就有。

“洛念。”她说。“你送我的那盒铅笔，我一支都没舍得用。你说让我画，我画了。但用的是我自己买的铅笔。你的那盒，我舍不得。我怕用完了，就没有了。你画了我四千多张，我一张都没有画过你。现在我开始画了。画得不好。你的侧脸我画了十几遍，还是画不像。你的手我画了二十几遍，还是画不出那个样子。你画画的时候手很稳，我画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她把铅笔放回笔筒里。走到卧室。卧室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床头柜。她坐在床上，摸了摸床单。凉的。洛念不在了。她躺下来，侧过身，看着对面墙。墙上什么都没有。但她记得洛念说过，她以前在这里挂过一张画。画的是海，月光倒映在海面上，安安静静的。后来她把那张画送给了她。

“洛念。”她说。“你送我的那张海，我挂在卧室墙上了。每天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你画的海很安静，但真正的海很吵。你骗人。不过没关系，你画的海比真正的海好看。因为你画的。”

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天花板很白，什么都没有。洛念说过，她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看着天花板数羊，数到一百只还是睡不着。现在她也睡不着。但她不数羊。她看洛念的画。看到眼睛酸了，看到天亮了，看到什么都不看到了。

“洛念。”她说。“你知道吗，你的画我都看完了。每一张都看了。你画了我十一年，画了四千多张。我数过了，四千三百二十七张。每一张都不一样。有的我在笑，有的我没在笑。有的我看着镜头，有的我没看镜头。但我发现一件事——你画我的时候，不管我在不在笑，你都在笑。画上的你在笑。你看我的时候，一直在笑。我为什么没有看到？”

她伸出手，在空气里摸了摸。摸到的是空的。没有洛念的脸，没有洛念的头发，没有洛念的手指。什么都没有。

“洛念。”她说。“你骗人。你说画都给我。你画了四千三百二十七张，但有一张你没画。你没有画你自己。你画了所有人，画了所有的我，但没有画你自己。我想看你。想看你笑的样子，看你画画的样子，看你别头发的样子。但我画不出来。我怎么都画不像。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不画自己，这样我就看不到你了？但你错了。我看到你了。在你的画里。每一张画里都有你。你在看我。每一张都在看我。我看到了。我现在看到了。”

她坐起来，下了床。走到衣柜前，打开衣柜。洛念的衣服还挂在里面，整整齐齐的。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件浅蓝色的衬衫。洛念说过，她穿蓝色好看。那是去年春天，她们去逛商场，她试了一件蓝色的衬衫，洛念说好看。她买了那件衬衫，穿了好多次。每次穿，洛念都会多看几眼。她以为洛念只是觉得好看。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觉得好看，是喜欢。喜欢她穿那件衬衫的样子。

她把那件衬衫从衣架上取下来，叠好，放进自己的包里。她要带回去。放在衣柜里，和自己的衣服挂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