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她们去了海边。不是有名字的海，是一个很安静的小海湾。没有游客，没有商业街，只有一片沙滩，和无穷无尽的海。温妄在网上找了很久才找到这个地方，坐火车要六个小时，再转一个小时的汽车。洛念说值得。温妄说你说值得就值得。

这是温妄第一次看海。她站在沙滩上，看着海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忽然想起洛念画的那张水彩。月光倒映在海面上，安安静静的。原来海是这样的。比画里大得多，也吵得多。海浪声很大，轰隆隆的，像是谁在不停地叹气。

“好看吗？”洛念站在她旁边，声音被海风吹散了一半。

“好看。”温妄说。“比画里好看。你画的海太安静了，真正的海很吵。”

洛念没有说话。她看着海，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没有去整理。温妄转过头看她，忽然发现洛念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海面反射的阳光落在她瞳孔里，亮晶晶的，像碎金子。

“洛念。”

“嗯。”

“你第一次看海是什么时候？”

“大学。毕业旅行的时候。”

“跟谁？”

“一个人。”

温妄愣了一下。“一个人去看海？”

“嗯。”洛念的声音很轻。“那时候你刚走。我想找个远一点的地方，一个人待着。”

温妄知道她说的“你刚走”是什么意思。那是她离开画室之后，洛念一个人去看了海。她站在海边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她吗？在画她吗？温妄没有问。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洛念的手。洛念的手指很凉，但没有缩回去。

她们站在沙滩上，看着海，谁都没有说话。海浪涌上来，漫过她们的脚踝，凉凉的，又退下去。温妄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沙子被海水冲走，脚趾露出来，又被下一波浪盖住。

“洛念。”

“嗯。”

“你以前说，建筑不会消失。”

“嗯。”

“那海呢？海会消失吗？”

“不会。”洛念说。“海一直都在。从地球有了水的那天就在了。比我们久，比画久，比什么都久。”

“那海会记得我们吗？”

洛念转过头看她。温妄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会的。”洛念说。“海会记得每一个来看它的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一直在。一直在看，一直在听。看过了很多人，听过了很多话。每一句都记得。”

温妄看着海，忽然觉得人真的很小。小得像沙滩上的一粒沙，海浪一冲就没了。但洛念的手是热的。握着她，她就觉得不害怕了。

“洛念。”

“嗯。”

“我们以后每年都来看海好不好？”

“好。”

“每年都来。看它还在不在。”

“它会在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答应你了。”

温妄笑了。她把洛念的手握得更紧了。她们站在沙滩上，看着太阳慢慢落下去，看着天空从金色变成橘红色，从橘红色变成深蓝色。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谁把灯一盏一盏地打开。温妄数了数，数到十七颗的时候数不清了，太多了，密密麻麻的，像洛念画里的星空。

晚上，她们住在海边的一家小民宿里。房间不大，两张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窗户外头就是海，海浪声很大，轰隆隆的，像是有人在耳边不停地叹气。温妄躺在床上，听着海浪声，睡不着。她翻了个身，看到洛念也没有睡。洛念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洛念。”

“嗯。”

“睡不着？”

“嗯。”

“在想什么？”

洛念沉默了一会儿。“在想你。”

温妄的心跳漏了一拍。“想我什么？”

“想你说的那些话。说以后每年都来看海。说以后每年都看月亮。说以后每年都在一起。”她顿了顿。“是真的吗？”

温妄看着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洛念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