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第一个周末,温妄回了一趟家。
江城的五月已经开始热了,街上的梧桐树长满了新叶,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人行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温妄下了公交车,沿着那条走了二十年的路往家走。路两边的楼都旧了,外墙的涂料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露出里面的红砖。她家住在三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还是那盏声控的,要用力跺脚才会亮。
开门的是她妈。看到温妄,脸上的表情先是高兴,然后是那种习惯性的挑剔。
“瘦了。是不是又不按时吃饭?”
“吃了。”温妄换鞋,把手里的水果袋子放在鞋柜上。“我爸呢?”
“在屋里看电视。”她妈接过水果袋子,翻了翻。“买这么多做什么,两个人又吃不完。”
温妄没有接话。她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放着的抗战剧。她爸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眼睛盯着屏幕,没有看她。
“回来了?”他说。语气平淡,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嗯。”
对话到此为止。温妄坐在沙发上,听着电视里的枪炮声和厨房里她妈切菜的声音。这些声音她听了二十年,熟悉到可以闭着眼睛分辨出每一个细节——菜刀碰到砧板的角度,水龙头关掉之后还会滴三滴水,冰箱门关上之后会有“嗡”的一声。这个家没有变过。什么都没有变过。
吃饭的时候,她妈问她工作怎么样,她说还行。问她有没有对象,她说没有。问她想不想换工作,她说暂时没打算。每一个问题都有答案,每一个答案都很短,像一扇关上的门。
她妈叹了口气。“你也老大不小了。”
温妄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没有说话。她爸从头到尾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吃饭,偶尔夹一筷子菜,嚼得很慢,像是在数自己嚼了多少下。
吃完饭,温妄帮妈妈收了碗筷,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间很小,床还是她高中时睡的那张,书桌上堆着她以前看的书和杂志,墙上还贴着几张她画的素描。她站在书桌前看了很久。那些画都是高中的时候画的——石膏像,静物,还有一张风景速写。她记得那是画室的窗户外面的景色,一棵老槐树,树下停着一辆自行车。画那张画的时候,洛念坐在她旁边,正在削铅笔。铅屑落在报纸上,卷成一小卷一小卷的,像微缩的蜗牛壳。
温妄的手指在那张画上轻轻摸了一下。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点卷,但笔触还是清晰的。她看着那些线条,忽然觉得自己画得还不错——至少比她现在画得好。她现在什么都不会画了。画笔放下太久了。
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素描本,翻了翻。都是高中时候画的,后面几页是空白的,她一直没画完。她翻到最后一页,发现上面画了一个人的侧脸——马尾,高领毛衣,低着头,手里拿着画笔。是洛念。
温妄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画的了。大概是十六七岁,大概是洛念坐在她旁边画画的时候,她偷偷画的。画得不好,五官有点歪,但那个姿势是对的——洛念画画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头微微低着,肩膀放松,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一盏不声不响但一直在亮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