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有位乐师,夫人离世后便遁入山野,本以为此生不会再动情,日久却倾心于一位樵夫之女。他日日在山间抚琴,诉尽爱慕之意,女子渐渐听懂了他的心意,亦倾心于他。可乐师自觉二人年岁相差太大,迟迟不敢应承。未料不久后,那女子竟因相思成疾,撒手人寰。乐师听闻噩耗,一病不起,终究也随她而去。后来山中多出一对凤凰,世人皆说,是二人魂魄所化。后人感其错过之憾,便作了此曲。
子颜指尖轻拂琴弦,琴音如水淌出,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细腻婉转之间,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伤与彷徨;忽而又转为清越明朗,格调高妙,动人逸志。神宫众人皆是初次听闻此曲,只觉奇绝,先前亦不知背后这般故事。遥宁子听着琴音,想起当年在北方偶遇发妻,求而得之,幸甚至哉。发妻离去后,他悲痛许久,子颜来劝时,他曾说,这般情意,一生一次便足矣。他自己也未曾想到,短短两年,这份幸运竟再一次落在自己身上。
神君对弟子素来宽宥,几位师兄娶妻,皆是情投意合。唯独子颜身为玄武神守,明面上不得婚配,可几位师兄早已暗中暗示,若他心有所属,不妨一试。
子颜正跪坐琴前调弦,端木暇悟已悄然来到院门口。只见晟闲坐在门内,正捡拾地上的乌桕白果玩,一看见父皇,立刻爬起来扑了过去。暇悟一把抱起儿子,轻轻示意他噤声。
恰在此时,琴音骤起。
暇悟朝院中望去,子颜已换下朝服,穿了神宫日常的宽袍。今日是喜宴,衣袍并非素色,而是一身绛红。人立在满地似梅蕊般的乌桕白果之间,头顶是五彩斑驳的秋叶,手边的 “凤吟” 琴亦是绛红漆身。暇悟还未听清琴音,只这一眼,便已怔住。
片刻后,琴音入耳,幽怨婉转,竟像是子颜心底未曾说出口的心事 —— 盼着双宿双飞,却又身不由己。远远望去,他右手在弦上轻挑慢拨,看似随性,起落却错落有致,丝毫不拖泥带水。这般干脆,这般决绝,仿佛他所求的,不过是一场痛快淋漓的心意。子颜面容淡如幽兰,可琴弦上倾泻而出的哀婉惆怅,却怎么也掩不住那撕心裂肺的痛。
曲终音歇,晟闲挣脱父皇怀抱,小跑着到子颜身边,仰着头道:“师父,我也要学这个。”
子颜听得一笑,抬头之际,却见院门口,端木暇悟正静静望着他。
暇悟也换成了日常玄色的长袍,披着全金线绣满云纹的玄色披风,戴的是金冠。子颜远看去,才知自己为何痴迷。好在,终是这念想如今已然得到回应。
他连忙快步迎到门口,屈膝行礼时,悄悄将手中素帕递了过去。起身时故意侧身,挡住了厅内众人的视线。端木暇悟心下了然,接过帕子,轻轻拭去眼角未干的泪。他望着子颜,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心口。
神宫众人一齐赶到院门口,齐齐跪地迎接圣驾。锦煦帝颔首示意,随众人步入子颜的厅堂,落座之后,便笑着看向遥宁子,出言称赞:“朕倒是羡慕你,梅开二度,佳偶重寻。历来良缘难得,你竟能得上天两次眷顾,实属不易。”
“臣谢陛下体恤。” 遥宁子躬身应答,此事在御前自然不便深谈。
子颜示意耀锐将晟闲抱进来。小家伙用衣袍兜了满满一堆乌桕白果,一到陛下桌前,便哗啦啦将白色果子尽数倒出,自顾自地摆弄玩耍起来。
锦煦帝刚想开口训斥,便见子颜朝他轻轻摇头,只得无奈作罢,笑道:“唉,到了神宫,朕连教训儿子都不能了。闲儿,你瞧瞧,都被你师父宠成什么样子了。”
宴罢,众人还要赶往南城参加晚间的婚宴。遥宁子先由徒弟陪同前去,于炳与鸣皓亦向陛下告辞,司马微、黄宗需回宫当值,厅堂之内,便只留下子颜陪侍圣驾。
端木暇悟见他不动身,便问道:“你怎的不去?”
子颜轻声道:“陛下有所不知,今晚皆是几位师嫂带着家眷团聚,一派阖家团圆之景。我孤身一人,何必前去凑热闹。”
“朕不是还在吗?” 暇悟目光一柔,语气带着几分期盼,“朕倒想问问,何时方能轮到你我…”
话未说完,便见子颜飞快地朝他眨了眨眼。暇悟环顾四周,院中伺候的皆是自己派来的亲信内官,心中微疑,难道这般私密话语,还要避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