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子颜这般模样,仿佛是被神精心雕琢而成,处处完美。今日又有凤凰天降,他莫非和他师父一样,本就不属于这人间?
可看着他睡得这般安稳,暇悟又想起身边那些循规蹈矩的凡人,谁又能如子颜这般鲜活真实?想哭便哭,想闹便闹,从不对他这个君王刻意逢迎、克己守礼。
他一定是人,只是还不懂如何做人。
一念至此,心口便是一阵酸涩。这人间的一切,或许从来不曾真正属于过子颜。而子颜,又有多渴望拥有它们?端木暇悟渐渐懂了,他为何而笑,为何而哭。他渴望人间烟火,渴望亲情、友情,更渴望一份不掺任何目的的爱。
他连玄武神兽都不怕,怎么偏偏自己说他几句,就怕成那样?
—莫不是他太在乎自己了?
陛下轻步走到二楼夹层,这里早已按他吩咐燃好了灯。下楼时他每一步都放得极轻,唯恐惊扰了楼上安睡的人。那些舆图与破敌之策,都夹在书库深处的几卷旧书里。他取出来,平铺在地上的几案上细细查看。果然,舆图与几日前在神君内院所见的一模一样。这两年温雷虽数次送来范启国驻军变动的密报,大体布局,却与当年相差无几。
他对着地图默默盘算,只等子颜醒来,便一一指点给他。好在平州还有温雷可以托付,他多少能放心一些。
正思忖间,楼梯上传来轻浅的脚步声。子颜已顺着木梯走了下来,走到几案旁,与他一同看着摊开的舆图。
“是朕翻书时声响大了,吵醒你了?”子颜轻轻摇头:“陛下下楼时,我便醒了。想着陛下或许还要上来,便没有起身。”
“子颜你看。” 端木暇悟指尖点在纸上,“这是朕当年在此休养,凭着范启国细作传回的消息亲手绘的驻军图,这些,是朕设想的破敌之策。”
他一边说,一边将小图与方略一一铺在大图对应之处。一放一拿间,两人的手不经意相触。端木暇悟这才注意到,子颜只穿着一身银白色里衣,指尖冰凉。
“冷不冷?手怎么这么凉。”子颜没有应声。这一次,端木暇悟直接握住了他的手,他没有像上次那样挣开。
静默片刻,子颜轻声开口:“陛下,我去平州,您要等着我。”
“朕都等了一辈子,不差这几日。”
子颜抬眸看他,语气轻得像叹息:“说得好像,我不曾等了一辈子似的。”
他顿了顿,又问:“陛下是因为我的长相吗?”“朕原先也以为是。” 端木暇悟低声道,“如今…却是真的不知道了。”
“那是陛下可怜我吗?”这一回,陛下沉默无言。子颜心头一沉,瞬间被失落淹没:“我不要陛下可怜。”
话音一落,他猛地抽回了手,低头默默将几案上的纸与舆图收拢。
“陛下这些行军之策,我不甚懂,到了平州,还是要与温将军商议。墨学长有军事之才,他随我同去,我也能多个人商量。只是戍擎大军尚未真正打过来,依我看,范启国未必是冲着我们,而是想趁乱夺取秋壑朝政。”
端木暇悟神色一正:“你别忘了,炙天神君是忌惮闻一教以武神之名作乱,才引腾文礼大军入范启国。你师父前往,也是因闻一教欲破坏四神分国的旧约。朕这几日反复思量,即便两位神君剿灭闻一教、覆灭范启国,对朕,也未必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