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以庭有个好用的脑子,学什么都很容易上手。
这两年,他清心寡欲,多出来的时间找了点新爱好,没事做时便倒腾那一圈乐器,吹拉弹唱的学会了好几样。
小山来找他时,他正摆架势拉二胡,姿势不是个正经姿势,拉的是不伦不类的一曲流行乐,然而修长有劲的一双手捏弦拉弓大开大合,曲子被他拉得行云流水,别具一格,异常的动听。
直至小山颤着嗓音开了口,那乐声突兀地戛然而止。
小山的声音仍旧是颤的,又朝他走了几步,重复道:“梁……先生,他、他可能没有死。”
梁以庭寂静无声地看着他。
小山情绪激动,几乎不知是该兴奋还是该忐忑,颠三倒四地道:“李文嘉,我说的是李文嘉!梁先生,你、你看三-级片吗?”
梁以庭蹙起眉,倾身揪住了他的衣领子:“别问乱七八糟的!把话说清楚!”
小山手忙脚乱地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影碟,“我哥们住在老街,喜欢买些盗版碟看,这个是最近很火的一部三-级片,网络上也有很多人讨论。我没见过李文嘉真人,只看过您让人画的那些画,感觉……主角和画上的他很像,您看,要不要调查一下?……”
梁以庭不待全部消化掉他这一番话,揪住他领子的手已然僵硬。
他低头只扫了那封面壳子一眼。
粗制滥造的印刷,下九流的画面装帧,实在上不了台面,更上不了梁以庭的台面——他旗下娱乐公司首屈一指,投拍过多少国际大片,捧出过多少一线明星影帝影后,那一条道从来都是顶尖,洒满熠熠星辉。
可偏偏那样荒谬,最喜爱的人,要以这样下九流的姿态,出现在这样一张低俗到了尘埃里的封面上,那么讽刺地,重新跃入了他的视野。
梁以庭松了手,去接他手上的这张碟。
最初的惊怔逐渐退却,他的手指抚摩过封面人像,很快将那一面合了过去。
他幽黑的眼睛里闪过某种惊痛,平复着情绪一时无话。
小山不安地看着他,看他就如被当胸捅了一刀的人,在生死线上挣扎,却发不出来声音。
许久,他慢慢站起身,声音很沉,话语却简短:“立刻去查,一定要找到他。”
小山答应一声,下去了。
……只要活着就好。
激烈混杂的情绪在沉淀,最终这个念想清晰浮现。
梁以庭重新抽出那张碟,想要确认一般,将它塞进了蓝光机。
看了不过十分钟,他关闭电视,已经能够肯定。
太阳穴在突突激跳,他紧握着拳头闭眼冷静了一会儿,随即拎起电话,又将一通事情吩咐了下去:“去查一下《鹿姜》这部片子在海外哪几家院线上映,帮我联系院线负责人。网络上涉及到这片子的全部封口,你去处理,该给钱给钱,另外把市面上流通在卖的《鹿姜》这张影碟全部买下来,能买多少是多少。”
…………
……
高平孝顺风顺水了两年,在这一年秋末,好运耗尽,迎来了煞星。
海滨小镇落寞的秋季,院内洋紫荆开始落叶。
他的新片还没开拍,《鹿姜》所挣来的钱被海扫去一大半,而海这次不仅逃了个无影无踪让他无从找起,还留了个性-病给他。
“贱人除非一辈子别让我逮到,不然老子弄死你!”
他处在一个彷徨期,不知是该等那贱人回来再拍新片,还是该彻底放弃他,立刻投入工作——但这又不甘心。
在彷徨无奈中,他无聊懒散起来,午觉过后的空闲时间里,想要翻张色-情片看看,爽一爽,发泄一下子。
然后,他从柜子里翻出了曾经刻录想要珍藏的“真人秀”。
正在神魂颠倒之时,他意识迷离,连有人进了他家大门都没觉察。
房门被一脚踹开。
几个身穿黑衣的大汉鱼贯而入,为身后人开道。
而甫一进门,在场所有人全被眼前画面震到。
耳中是兴奋高亢的s吟,清晰的液晶屏幕上放映着赤-裸下流的画面。
一种糜烂而鲜活的肉-欲穿透屏幕,不堪入目。
梁以庭的视线与心神一起被凝住。
许久过后,他的眼睛里雾一般漫出了朦胧血色。
随手抄起一旁的玻璃摆设,他不由分说朝着液晶屏猛砸了过去,一通暴力的打砸过后,周围寂静下来,他大喘着去看那个男人。
高平孝被保镖按在了地上,下-身袒露,神色有些畏惧。
他那裸-露出来的部位生了疖,一看就知道是得了什么病,恶心到令人作呕。
梁以庭就那么俯身看着他,在只听得见喘息的寂静中,他感觉到自己的喉头涌出了一股腥甜。
“是、是我从海里救了他。”高平孝试图挣扎。
梁以庭伸手摁在了他的头顶,轻声问道:“……你知道,被你糟蹋的这个人是谁吗?”
“……”
“你动他一根头发,我让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不!我要见海!是我救了他,帮他治病!你该让我见他一面!他是自愿和我上床的,你没看见吗?他是——啊!”
话未说完,他被保镖一脚踹翻,碾在了地上。
梁以庭面色青白,唯有一双眼睛泛出血红。
他自以为近年来修身养性,心境与以往大不一样,而这一刻杀气腾涌而来,他几欲将他碎尸万段。
“把他绑起来带走。”他从唇齿间吐出这句话来。
这就像是第二个陈北林,而这一次,他绝不会再漏给他一丝还魂的机会。
…………
……
华灯初上,一辆白色迈凯伦在夜幕下招摇穿行。
身旁的青年穿一件休闲夹克,一边开车,一边与海谈笑风生:“……你又开玩笑,不懂也没关系,我可以教你,改天有时间先一起去趟交易所看看?”
海套着件烟灰色大外套,衣料细腻,柔软质地,好似整个人要化在如烟的夜色中。他扬起白皙精致的尖下巴,不置可否,只抿唇笑出了一轮皓洁齿廓:“谢谢你了,小季,到时再说吧!”
他眼帘下垂,从后视镜中依稀看到了自己的尊容。
海并不认为这副模样属于能勾搭上伴侣的范畴,右边脸颊像古代受了墨刑的囚犯,是个巨大泛红的叉,夜晚兴许一个不留神就会吓到人;既然如此,那么身旁的小季,会不会又是一个善于伪装的骗子呢?
似乎也不至于,小季看上去很有钱,不至于要再来骗他的钱。
海和小季来往了一个多礼拜,享受着对方超乎友谊的温存与热情,同时在内心谨慎探究着对方的实质与目的。
他最后顾自在内心否定了一切,猜测对方之所以对自己这么好,既非骗钱,也不可能是想与自己成为伴侣,而应该只是简单明了地想与自己睡几次觉,逍遥快活一场。
如果是这样,那么这段往来只怕是不会持久的。
因为自己肾虚不举,对上床这回事提不起任何兴趣……
他对自己的不举也是很忧愁的。床上的风流快活他不是没体验过,热烈销魂,是一件无聊时最打发时间的快乐之事,但如今有了某种障碍,他体验不出那种快乐了。
什么时候自己要再试一试,他在内心作计划。
车子开到一个小巷口,海下了车:“晚上吃太多,我散步一段路回家。”
小季对此没异议,与他打过招呼便走了。
海喝了一点酒,但不算醉,至多是身上有些发热,吹着秋夜的风也不感到冷。
他现在从酒店搬出,换了一套公寓居住,穿过巷子,再走二十来分钟就到。
慢悠悠走着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根烟抽,深吸了一口,烟雾便飘飘袅袅地从他口鼻喷出。
大概是因为他手指瘦削,唇红肤白,那姿势熟练之中带着种不堪一击的凄颓,是一种单薄的优美。
路边墙角缩着一个小乞丐,海夹着烟,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了一卷钞票放进了他的小碗里。
小乞丐睁着一双大眼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