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梁以庭已经在山中寺庙修行了大半年时光。
他念佛吃斋,每日清晨做早课,整部地藏经都已能够倒背如流。与其他和尚不同的是,他住寺庙豪华单人间,早课过后需要处理公司事务,无法避免要出差开会。
佛戒贪、嗔、痴、慢、疑,他戒不掉,也不想戒。
慧明大师曾惊诧他有一天竟也会信鬼神,遁入空门,焚香沐浴,认真得彷如最虔诚的信徒。
而后来他只念了句佛,叹红颜白骨,皆是虚妄。
——梁以庭从未想要真正的四大皆空,他信的不是佛。
他捐半数身家做慈善,只为抓一丝飘渺念想,为那个人存善积德,求他活着。他念经只念地藏经、往生咒,专为一个人念,要他还有来生,平平安安。
初夏光景,梁以庭与一直陪伴他左右的保镖小山下了一次山。
山脚下新开出一家特色餐馆,卖当地农家菜,也卖自酿的烧刀子。新坛开封,浓烈的酒香四散十里开外。
梁以庭嗜酒,却从未有闻到过这么纯粹原始的烈香。他踏进酒家,要了这样一碗酒。
盛酒的是普通陶瓷海碗,抿了一口,那烈香便如一位暴烈美人,在唇齿间引燃了一串旖旎的热火。
小山见他喝酒,犹豫地小声说道:“梁先生,你、你还没还俗呢,这算是犯戒了吧……?”
梁以庭当时顿了一顿,还是把酒喝了。喝完了这碗酒,他上了山,当天就还了俗。
山上有一颗巨大的菩提树,香客不多的日子里,慧明大师在树下扫落叶。
新芽吐蕊,旧叶脱落,落叶颇厚的一层,梁以庭拿了扫帚,临走前帮他一起扫了扫。
慧明大师知道他还俗了,问他:“你已经放下了吗?”
梁以庭身上落了一片叶子,拾了叶子在手指间转了转,他反问道:“把本来一直握在手里的东西,放进一个谁也到不了的地方封起来,慢慢的,也会积灰忘却,这算是放下吗?”
慧明大师笑了:“你这是着相了。”
“青青翠竹,悉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
梁以庭指尖一动,菩提叶子随风飘远。
秋天,《鹿姜》的最后一场戏杀青。
那是夕阳下的山林,百花凋零,取而代之的是漫山遍野悠悠飘落的红叶。
鹿姜额角支出两根树杈般的华丽犄角,他穿着烈烈红衣穿梭游走在荒山野岭间,像一个身着喜服流离失所的艳鬼。
他的容貌非常美,美得让人唏嘘绝望,如同沧桑瓦檐下、老竹青苔上浓艳凄冷的暮色,眉眼间尽是朝飞暮卷,漠漠韶光。
…………
……
秋天过后是冬天,随后这一年就这么在令人不甚愉快的庸庸碌碌中过去了。
《鹿姜》的拍摄算是顺利,上映却遭遇了一些波折,不过似乎也不算什么大波折,只是拖了个把月。直到次年夏末,上映日期才板上钉钉地敲了下来。
在这将近一年的漫长等待中,高平孝将“喜怒无常”这四个字发挥到了极致。大怒时,他对海又打又骂,状若神经,大喜时则又对着他甜言蜜语,亲亲抱抱,几乎带上了谄媚。
在这期间,海离家过数次,最长一次四个月。每一次离开,他都抱着一去不复返的勇气和决心,但每一次最终又都回了来。原因不外乎两种,一种可算作是他自己无能,被外面的世界骗了个底朝天,不得不再啃一口回头草;另一种是高平孝抓到了他,不得不回去,附带一顿暴打。
海离开最远的地方是出省,身上带了全部家底有近小十万,这笔钱来的令他措手不及,很是吃惊——当时高平孝喝了点酒,忽然就对他和蔼可亲了起来,说是自己有钱了,海功不可没,干爹给你钱啊。随后醉醺醺地拿了张银行卡,勾肩搭背搂着他去了银行取钱。
高平孝看似清醒,对着他一言一语的都是清清楚楚的好话,又确实是有些醉了,在柜台前唠唠叨叨说记不得密码。
周围没什么人,海就站在一旁没心没肺地看他,看着他一边念叨一边按密码,在柜员不甚耐烦的提醒中取出了好几万块钱。
在那笔钱被尽数塞进他手中时,他的脑子久违地活络了,噼里啪啦火花四溅,短短的几个小时中,就下定了决心,并收拾出了一个小包袱,然后揣上此前高平孝帮他办的假证,趁当日天黑就上了路。
他想这次有钱,要走的远一点。飞机似乎较为复杂,他摸不着头脑,不会弄;火车高平孝领着他坐过一次,他有印象,所以就坐火车吧!
他火急火燎偷偷夜奔,周围环境全是陌生,像个七十年代刚进城的老农民,在窗口又傻又木问了很久才终于买下了一张出省的火车票。
两天之后,他背着背包,如同一只冬眠的鼹鼠出洞般走出了火车站,光天化日之下来到一个全新而陌生的世界。
小十万块钱,省着点花,安安分分租个房子过日子,就算没有工作坐吃山空,一两年还是能过的。
但他运气不好,遇到了一个非常善于伪装的大骗子。
就在安顿好住处一个多月后,他打算试着出去找点活计,而以他的背景与身份,工作不是很好找,然后他就遇到了这名骗子。
骗子开了家小公司,表示自己愿意招聘他为公司员工,每日的工作也非常简单,帮他打打字就可以。公司总共就他们二人,事后证明,公司也不过是个骗人的道具。
在这一场骗局中,骗子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与他套近乎,两人从同事关系飞速升温至朋友关系,甚至在骗去他全部财产之前还给他发了一笔好几千的工资。
海当时高兴地展望未来,有了工作,也有了一位热情的朋友,一切都是这么顺利,以后可以再找个愿意一起生活的伴儿,这就算是扎根了,有家了。
他的梦很久没有这么火热高兴过,但一盆冷水很快就兜头浇了下来,将这一簇新生的火苗生生浇熄了。
骗子在取得他信任之后,把他有限的底子摸得一干二净,以着一起喝一杯的名义来到他家,把人灌醉后便将那一大把现金全部偷走。
海是在两天之后才后知后觉知道自己上当受骗了。骗子不屑于摸他的口袋,他的口袋里还有二十块钱零碎,所以他只剩下了这么点钱。
攥着二十块钱六神无主地在家里打转,最后他忍无可忍嚎啕大哭了一场。
在有限的生命中,他从没有这样嚎啕大哭过。
他有多不想再回去、多不想饿死街头,他的内心就有多崩溃。
小孩的嚎啕是高调而中气十足的,成年人的嚎啕则是嘶哑凄厉,悲怆到可怕。
等他能够彻底冷静下来,已经是十天之后。
他整个人瘦到前所未有的程度,比骨折生病时还要再瘦一圈,两颊凹陷,目光暗沉发灰,整个人像具骷髅。
十天里他也不记得自己到底吃没吃过东西,二十块钱不够他过完这个月,所幸房子还可以住。
佝偻着身体出了门,他恢复了意识,出去吃了十天以来第一顿冒着热气饭菜。然后回到家,他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垂死挣扎着试图再出去找能赚钱的活干。
在接下来的一个多月中,他活成了一具丧尸。
死不至于真的死,但活得不像个人。
二十块钱让他不得不在三天内找到能立刻拿到钱的活干,不然就是真正意义上的饿死,但三天内并无法找到一份不错的能够让他真正攒下钱的日结工作。
生活步步紧逼,他变成了一只心惊胆战的陀螺,即使下面是悬崖,也要毫不犹豫死命去抽,不停旋转,分身乏术。
在支付不起接下来的房租之后,他在外成了个居无定所的流浪汉。
每天零零碎碎所赚到的钱仅供他填饱肚子,要攒钱,就要挨饿,等终于重新攒下两百块钱,他停止了这样的生活,然后整个人从心到身,彻底的枯竭了。
夜晚他像个孤魂野鬼,睡不着的时候想起了那个《木偶奇遇记》的故事。
他见识到了真正的现实,而这样的现实并不比高平孝慈悲多少。
在忍饥挨饿、基本的生存条件都不具备的情况下,他所期待的热饭热菜总是伴随着高平孝的面孔一起浮现,因为那一口食物,高平孝也变得没那么恶形恶状。
他在快要低血糖饿晕的一刹那,甚至想起了被骗走的那笔钱还是他和颜悦色亲自放进他手里的。
海于是自己又回去了。
回去的代价是被打断了两颗门牙,高平孝揍他一顿出了恶气,然后气消了,带着他去医院装了两颗上万的烤瓷门牙。
装好了门牙,吃饭总也不能习惯。
吃的是好饭好菜,想的是门牙被高平孝打断了这件事。
海像个蠢蠢欲动的精神分裂患者,在吃饱喝足之后,脑子里又一次翻江倒海开始厌恶高平孝,计划再一次离家出逃。
而高平孝,最初一穷二白,随时可以成为亡命之徒,现在却不再具备成为“亡命之徒”的条件了。
海化身白眼狼拿了钱就离家这件事令他暴怒到极致,在早前他或许会毫不犹豫一刀捅了他,与他同归于尽,但现在他有了可期待的事——《鹿姜》已经如愿拍完,正等待上映,自己的前途一片光明。而海与这些都息息相关,他甚至在他往后的梦想道路上还会继续发挥作用。
一想到这里,他不仅可以打消打死他的念头,甚至在高兴之余能够对他百依百顺。
两人闹来闹去,乱成一团毛线,缠裹着绝望、无奈、暴怒及希望,剪不断,理还乱。
海在高平孝身边又乖乖待了几个月,他之前元气大伤,即便想再逃,也是打算先养精蓄锐,做足充分准备。
但世事难料,接下来这一次,他不得已在身无分文的情况下落荒而逃。
因为高平孝别出心裁,在一轮朗朗明月下对他表白了心迹,并提出了基本要求——
“海,你别总想着离开了,和我在一起是最合适的。我少过你吃穿吗?其实我是爱你的。”
“……”
“海,你和我在一起吧,或许可以结婚?干爹想了很久,也想通了不少事情。”
“……”
“虽然你是男人,但这段时间我看了不少资料,现在的变性手术也挺成熟。我出钱,只要你去做一个这样的手术,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
海本以为他是心血来潮,没想到他是来真的。
两天后,高平孝准备好了钱与车,并告诉他已经预约好了医生,现在就要把他直接送过去阉了,车就停在门口。
海受到了十足的惊吓,拼了命逃出生天。
他想高平孝是个疯子。
不仅疯,还根本没把他当成人看待过。
由于身上没带钱,逃出去不足一个礼拜就被高平孝找到并抓了回来。
正磨刀霍霍打算将他绑去手术台,忙碌的工作空降袭来,算是救了海。
桑原光时隔许久,再次找到了高平孝,并为他带来了一部新片,为了这部新片,他要与他一起出国出趟差。
高平孝为此暂时没有精力再提手术这件事。
…………
……
海,对高平孝这个人已经看得不能再透,所以他不可能再与从前一样,心无杂念满腔赤忱地一心跟他过日子。
他也学会了讨巧卖乖、虚与委蛇,会在对方拳脚相加,自己走投无路的时候施展一番。
而在吃饱喝足相安无事的日子里,他对他冷淡敷衍,满脑子都在盘算着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