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去。”
扶渺说这话的时候,正低头调琴弦。
阮砚坐在他床边,手里拿着那张扶渺从学校带回来的报名表。
“为什么?”
“不想在那么多人面前拉。”
“你拉得那么好。”
扶渺抬头看他一眼:“你又没听过我拉完整的。”
阮砚愣了一下。
确实。第一次在音乐教室,他只听了几个片段。后来在天台,那首曲子是碎的。再后来,扶渺就没在他面前拉过琴。
“那你拉给我听一次。”阮砚说,“完整的。”
扶渺没说话,低头继续调弦。
阮砚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扶渺,我想听。”
扶渺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想听你在台上拉。”阮砚说,“站在那个最亮的地方,让所有人都听见。”
扶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想听?”
阮砚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那是你。”
扶渺愣了一下。
“你平时总是不说话,总是低着头,总是把自己藏起来。”阮砚说,“但拉琴的时候,你不一样。”
扶渺没说话。
阮砚轻轻握住他拿琴弓的手。
“我想让所有人都看看,真正的你是什么样子。”
扶渺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久之后,他低下头,声音很轻:
“……我考虑一下。”
阮砚笑了。
一周后,扶渺发来消息:
“报名了。”
阮砚盯着那三个字,差点在教室里跳起来。
接下来的两周,扶渺开始练琴。
出租屋很小,隔音很差。扶渺只能在下午练,因为那时候邻居大多不在家。阮砚每周去的时候,就坐在床边,当唯一的听众。
第一次完整地听扶渺拉完一首曲子,阮砚愣住了。
他知道扶渺会拉琴。但他不知道,扶渺拉得这么好。
那首曲子叫什么他没问,只是听着,看着扶渺站在那扇小窗户前面,阳光落在他肩上,琴声在逼仄的空间里回荡。
一曲终了,扶渺回头看他。
“怎么样?”
阮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扶渺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眼神暗了一点:“不好吗?”
“不是——”阮砚终于找到声音,“是太好听了。”
扶渺看着他。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阮砚说,“就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撞了一下。”
扶渺低下头,耳廓红了。
“骗人。”
“真的。”
阮砚站起来,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能再拉一次吗?”
扶渺抬头看他。
“我想再听一次。”阮砚说,“听很多次。”
扶渺沉默了两秒,然后重新架起琴。
琴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阮砚看着他拉琴的样子——专注的眉眼,轻轻颤动的睫毛,握弓的手腕,随着旋律微微晃动的身体。
他想,这一辈子都听不腻。
比赛定在周六下午两点。
扶渺没问阮砚能不能来。他知道阮砚每周末都来,但比赛那天……阮砚应该还是会像往常一样,上午到,陪他一会儿,然后下午走。
他不知道的是,阮砚有一个秘密计划。
周五晚上,阮砚跟妈妈说:“明天补课,下午还有一场加课,可能要晚点回来。”
妈妈看着他,没说话。
自从上次的对话之后,她什么都没再问。但阮砚知道,她在看。
只是今天,他必须去。
周六早上四点,阮砚起床。
不是平时那班五点半的车——他赶的是更早的一班,四点半发车,七点就能到。
他要在扶渺不知道的情况下,溜进那所学校,混进礼堂,坐在最后一排。
然后听他拉琴。
扶渺的学校很大。阮砚到的时候才七点半,比赛还有六个多小时。
他在学校门口的早餐摊坐了很久,喝了两碗豆浆,吃了一份煎饼。然后去附近的商场里逛,逛到中午,吃了碗面。
一点,他开始往学校走。
一点半,他混在下午进校的学生里,进了校门。
礼堂在教学楼后面,很好找。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他跟着人群进去,在最后一排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人越来越多。参赛的学生在后台准备,观众席渐渐坐满。
阮砚坐在角落里,心跳得很快。
他不知道扶渺会不会往这儿看。但他想,就算不看,自己能在台下听他拉完一曲,也够了。
两点整,比赛开始。
主持人上台,念开场白。然后是第一个选手,钢琴;第二个,唱歌;第三个,古筝……
阮砚等着,手心出汗。
终于,主持人念到那个名字:
“下一位,扶渺。”
阮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舞台的灯暗下去,再亮起来的时候,一个人从侧幕走出来。
扶渺。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不是新的,有点旧,但熨得很平整。头发比平时梳得整齐,露出额头。他走到舞台中央,站在那盏最亮的灯下面,微微低着头,手里握着小提琴。
台下有窃窃私语。
阮砚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知道那些目光——好奇的、打量的、无所谓的。
扶渺站了两秒,然后架起琴。
琴弓搭上琴弦的那一刻,整个礼堂安静下来。
第一个音符响起。
阮砚不知道那首曲子叫什么。
他只是听着,看着。
琴声很轻,像有人在耳边低语。然后慢慢变得绵长,像风吹过山谷,像水流过石头。旋律起起伏伏,有时候温柔得像要化开,有时候又深沉得像藏着很多话。
扶渺闭着眼睛。
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他拉琴的样子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抿着,整个人都沉浸在那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世界里。
阮砚忽然想起第一次看见他拉琴的那个下午。
废弃的音乐教室,窗外下着雨,他一个人站在那儿,拉着一首不想让人听见的曲子。
那时候他是什么样子?
孤独的。防备的。把自己藏得很深很深。
而现在——
他站在聚光灯下,让所有人看见他。
阮砚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