赔偿旨意刚下。
百官正准备退朝。
杨若蘅忽然再次跪倒。
“陛下,民女还有一事。”
奉天殿中,一片死寂。
杨士奇眼前一黑,拼命拽她衣袖:“若蘅!不可再……”
朱棣抬手制止了他。他靠在龙椅上,耐着性子:“讲。”
杨若蘅挺直脊背,声音清晰如刀:
“顺天府、都察院,受理民女诉状却拒不审理、不予答复,此乃有司空置其职,名存实废!”
顺天府尹和都察院左都御史“扑通”跪倒,瑟瑟发抖,额头抵着金砖不敢抬头。
朱棣的脸色微沉。这女子,没完了?
但他还是压着火:“此事,朕已知晓。”
杨若蘅直视他:“陛下只是‘知晓’?”
杨士奇急得额头冒汗,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那是陛下授意……”
杨若蘅没有压低声音。她看着朱棣,一字一句:
“民女想问是否真是陛下授意,命两府只受理、不审理?”
殿内死寂。
所有目光都投向龙椅上的那个人。
朱棣沉默了三息。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是。”
杨若蘅深吸一口气。
(苟皇帝,现在轮到老娘跟你算账了。)
(有种杀了我,成全你暴君之名!)
她叩首,再抬头时,眼神已锐利如刀:
“陛下此举,欠妥。”
“大胆!”太监尖声呵斥。
杨若蘅不理他,声音愈发清晰:
“皇权不可凌驾于一国司法之上。否则,今日陛下可授意顺天府不审案,明日便可授意刑部乱定罪——长此以往,法将不法,国将不国!”
满殿哗然。
文官们集体下跪,声音此起彼伏:“陛下!此女妖言惑众!臣请陛下严惩!”
武将们按刀怒目,只等一声令下。
杨士奇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睛一翻,“呃”的一声,直接晕了过去。
太监急呼:“快!抬去太医院!”
杨若蘅看着父亲被七手八脚抬走,心头一紧。但她没有动。
(便宜老爹,对不住。)
(但这话,今日必须说。)
朱棣脸色铁青,手指紧紧攥住龙椅扶手,指节泛白。
杨若蘅继续,语速加快,不留喘息之机:
“陛下是人,人便会犯错。若皇权可恣意干预刑名,冤狱便永无昭雪之日!此次陛下干预顺天府、都察院,已大损刑名之公......”
刑部侍郎出列,怒斥:“狂妄!陛下乃天子,天子即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这女子,安敢妄议君主?!”
杨若蘅冷笑一声,转头看他:
“侍郎大人,请问杨稷为何敢当街杀人?衙役为何不敢抓?”
刑部侍郎一愣。
“不就是因为他是首辅之子,权势凌驾于律法之上么!”
杨若蘅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今日严家可借刑部之手构陷首辅,明日他人便可借陛下之口冤杀忠良!”
她转身,面对满朝文武,声音愈发高亢:
“商鞅变法,徙木立信——法不信,则民不从!汉文帝时,张释之执法:‘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唐太宗纵囚归家,期至皆返——因信法!”
她一字一顿:
“古之明君,皆知权不可越律!”
殿中鸦雀无声。
朱棣“啪”的一声拍在扶手上,猛地站起身来。
所有人心头一跳。
他踱下丹陛,一步一步走向杨若蘅。靴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一下一下,像踩在每个人的心上。
玄一手按刀柄,肌肉绷紧,但不敢动。
朱棣停在杨若蘅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杨若蘅,你可知——就凭方才这番话,朕便可治你大不敬,凌迟处死。”
杨若蘅抬头,面无惧色:
“民女知。但民女更知——若今日因言获罪,明日便无人敢言真话。”
她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陛下是愿做听真话的明君,还是杀谏臣的暴君?”
朱棣瞳孔猛然一缩。
长久的沉默。
殿中只有朱棣来回踱步的靴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
他脑中闪过许多画面。
父皇朱元璋,严刑峻法,杀得人头滚滚,可贪腐从未断绝。为何?因为权大于法。律法是皇帝杀人的刀,不是约束所有人的尺。
他自己,靖难夺位,杀的也是“违法”之人。可那法,是谁的法?是建文帝的法,还是他自己的法?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严家之祸,根源是什么?是严清麟贪吗?是。
但更深的根源,是“权大于法”。
严清麟有权,所以他敢偷换死囚;杨稷有权,所以他敢当街杀人;
顺天府有权,所以它敢接状不审。
权大于法,则法如虚设。
他停下脚步,看向跪了满地的官员。
有人真的愤怒,有人假装惶恐,有人等着他杀人立威。
他最后看向杨若蘅。
她跪得笔直,背上的杖伤让素衣渗出血迹,在烛火下触目惊心。
但她的眼神清亮如初,无怨无惧。
朱棣忽然笑了。
那笑声低沉,从胸腔里滚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好,好,好。”
“好你一个杨氏女。”
“你真是让朕……刮目相看。”
他转身走回龙椅,坐下,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