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党倒了。
圣旨宣了。
百官正准备退朝。
忽然有人发现——
杨若蘅还跪在奉天殿中。
她没有起身。
“陛下,民女有一事问朝廷。”
杨士奇眼皮猛地一跳,压低声音:“若蘅,不可......”
朱棣抬手,制止了他。他看着杨若蘅,那双鹰一样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玩味:“讲。”
杨若蘅抬起头,语气平静但清晰:
“朝廷无故将家父下狱数月,致使家父饱受牢狱之灾,便就此作罢么?”
殿内骤然安静。
杨士奇“扑通”跪倒,额头磕在金砖上:“陛下!小女无知冲撞!臣教女无方,臣愿领罪!”
朱棣看都没看他一眼,只对杨若蘅说:“继续。”
杨若蘅深吸一口气。
“其一,非法羁押。家父身为首辅,无凭无据下狱两月有余。诏狱阴寒,家父旧疾复发——此乃身体之损。”
“其二,非法抄家。杨家祖产、御赐之物、合法经营所得,被尽数抄没。家仆离散,产业停滞——此乃财产之损。”
“其三,连带伤害。民女与两名丫鬟、一幼奴被赶至偏院。寒冬无炭,三日无米,阿莲冻疮溃烂,冬梅偷食挨打,此乃人身之损。”
她微微侧身,让素衣上渗出的血迹在烛火下清晰可见。
“其四,程序之损。民女为鸣冤击登闻鼓,依律受杖三十。杖伤未愈,今日跪朝,伤口迸裂。”
她重新跪正,直视朱棣:
“朝廷犯错,致使臣民蒙冤受损,难道一句‘朕已惩处真凶’,就作罢么?”
殿中死寂。
汉王朱高煦抱臂冷笑,用只有身边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这女子找死。”
太子朱高炽垂目,但袖中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户部尚书悄悄擦了擦额头的汗。
要银子?
那岂不是……户部的事?
杨士奇连连磕头,额头已经见了血。
朱棣盯着杨若蘅,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意外,有兴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杨若蘅,你在向朕……讨债?”
杨若蘅不卑不亢:“民女不敢。民女只是依理依法——问责。”
朱棣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起来:“那你说,朕该如何?”
“朝廷需赔偿。”
“轰——”
殿内低哗四起。官员们面面相觑,有人倒吸冷气,有人连连摇头。
朱棣靠回龙椅,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赔偿?《大明律》哪一条写了‘朝廷需赔偿臣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在看一个有趣但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
“法无明文规定,朕……无法可依啊。”
满殿死寂。
杨士奇瘫软在地。朱高煦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戏的笑。朱高炽缓缓抬起眼,看向那个跪在殿中的少女。
杨若蘅沉默了。
三息。
她忽然起身——因跪得太久,踉跄了一下,但她稳住了。
她不跪了。就站在那里,直视龙椅上那位天子。
“那就改法。”
“大胆!”汉王朱高煦厉喝出声,“女子妄议改法,你这是要——”
“《大明律》首句。”杨若蘅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法者,天下之公器,非一人之私法。’”
她看着朱棣,一字一顿:
“既为公器,就当顺应时势,查漏补缺。今日朝廷可无凭抓首辅,明日便可无凭抓尚书、抓百姓!若无赔偿惩戒,犯错无代价——请问立法何用?”
殿中鸦雀无声。
杨若蘅深吸一口气。
“民女所求,非为一家之补偿。民女所求是为天下人立法。”
“今日朝廷赔了杨家,明日若再有冤案,朝廷赔不赔?后日若再有错抓错抄,朝廷赔不赔?”
她看着朱棣,一字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