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落的时候,人群沸腾了。
一颗头颅滚下刑台,血溅三尺。
“好——!”
看客们齐声叫好。
杨若蘅站在人群外,慢慢吐出一口气。
三日前那个在酒楼里横行的杨家长子,终于伏法了。
至少,她以为是这样。
杨若蘅站在人群外围,远远望着高台。杨沥站在她身侧,一只手虚虚护在她肩后,掌心全是汗。
死囚被押上来的时候,她看见那个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一路走一路嘶喊:“父亲救我——!父亲救我——!”
声音又尖又厉,像杀猪。
杨若蘅皱了皱眉。
她从没听过杨稷这样喊。
那个在闺房里扯她衣带的人,声音从来都是阴冷的、黏腻的,像蛇吐信子。
不是这种……绝望的、崩溃的、哭爹喊娘的。
但她没有多想。
刽子手举起刀,阳光在刀刃上闪了一下。
刀落。
人群爆发出一阵叫好声。那颗头颅滚落在地,血溅了三尺远。
杨若蘅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肩膀微微松了下来。她转头看向杨沥,声音里有劫后余生的疲惫,也有一丝释然:
“二哥,终究是国法难违。”
杨沥没有说话。他看着高台上那具无头尸体,神色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沉默了很久,他才低声说了一句:
“但愿如此。”
杨若蘅没有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安。
人群散了,尘埃落定。
当晚,正堂里传来一声巨响。
“砰——!”
是花瓶砸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是茶盏、香炉、砚台,一样接一样,碎得惊天动地。
杨若蘅赶到时,严氏正站在堂中,浑身发抖。
她的发髻散了,簪子歪在一边,眼泪把脸上的脂粉冲出了两道沟。
地上全是碎瓷片,她踩在上面,脚底渗出了血,但她浑然不觉。
“杨士奇!”她的声音又尖又厉,像一把钝刀刮骨头,“我儿死了!你可称心了?!”
杨士奇坐在主位上,一动不动。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是他的父亲!”严氏指着他的脸,手指在发抖,“你亲手送他去死!”
杨士奇沉默了很久。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又长又瘦。
“他罪有应得。”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严氏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尖。
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嚎叫。她笑得眼泪直流,笑得弯下了腰,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好一个罪有应得!”
她直起身来,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收干净,但眼睛里的东西已经变了。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某种冰冷的、已经做好决定的、不会回头的东西。
“杨士奇,从今日起,你我再无夫妻情分。”
她转身走了。嫁妆箱子一抬一抬地从杨府后门搬出去,在夜色中排成一条长长的、沉默的队列。
杨士奇独坐在正堂里,看着满地的碎瓷片和烛火投下的影子。
他没有动。
三日后,清晨。
杨若蘅是被砸门声惊醒的。
“砰!砰!砰!”
不是敲门,是踹门。院门被踹开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夹杂着甲胄碰撞的金属声和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沉重脚步。
她披衣而起,推门出去时,院子里已经站满了锦衣卫。
大红蟒袍,绣春刀,铁面无情。
为首那人展开一卷黄绫,声音又冷又硬,像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公文:
“奉旨,杨士奇纵子行凶,包庇死囚,革职下狱!家产查封,仆从遣散,一应人等不得出入!”
杨若蘅脑子里嗡了一声。
“死囚已斩,何来包庇?”她上前一步,声音发紧,“杨稷三日前已在刑场伏法——”
锦衣卫首领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刑部大牢中关着的,方是真正的杨稷。”
他一字一顿,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昨日所斩,不过是个替身。”
杨若蘅的血一下子凉了。
“你父亲身为首辅,偷天换日,好大的胆子。”
杨士奇被押出来的时候,衣冠整齐,脊背挺得很直。他路过杨若蘅身边,脚步顿了一顿,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有震惊,有了然,最后归于一种深沉的、无可奈何的平静。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若蘅,护好自己。”
然后他被推搡着出了院门。玄色常服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很快被锦衣卫的红袍淹没了。
杨府被查封了。仆从们哭哭啼啼地被打发走,值钱的东西被贴上封条,连正堂那块“诗礼传家”的匾额都被摘了下来。
杨若蘅和杨沥被赶到偏院,只留了两间厢房。阿莲和冬梅不肯走,缩在角落里,像两只受惊的兔子。
门庭冷落。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偏院厢房里,烛火如豆。
杨若蘅把所有人支出去,只留杨沥在屋内。她坐在桌前,手指按着桌沿,指节泛白。
“二哥,你信是父亲做的么?”
杨沥几乎是立刻就摇了头:“不可能。父亲为人如何,我最清楚。他若当真要庇护大哥,那日在正堂就不会——”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杨若蘅替他说完了:“就不会打严氏那一戒尺。”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答案。
“刑部尚书严清麟。”杨若蘅一字一顿,“严氏的亲兄长。”
杨沥脸色变了:“你是说……舅父?”
“他救了自己的外甥,再将罪名扣在父亲身上。”
杨若蘅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你想想严氏回娘家哭诉,说自己儿子被丈夫亲手送上了刑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