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稷儿不能有事!”
“那小子不过挨了几下,谁知道竟死了!”
“实在不行让沥儿去认了!”
杨若蘅脚步猛地一顿。
她还未踏进正堂,便听见严氏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
“就说人是他打的!稷儿不过是路过!”
杨若蘅脚步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她推门进去。
堂中烛火通明。杨士奇坐在主位上,双目微阖,指尖抵着眉心,像是累极了。
烛光从侧面打过来,将他清峻的面容勾勒出深深浅浅的阴影眉峰如墨,鼻梁挺直,下颌线紧抿成一道锋利的弧。
杨若蘅看了一眼,心头毫无波澜地飘过一个念头:(这张脸,放在现代,片酬得按亿算。)
(墨小米,清醒点。这是你爹。法律上的爹。)
严氏一看见她,声音立刻拔高了八度:“你来做什么?!都是你这个灾星惹出来的祸!”
杨若蘅没理她,走到堂中站定,朝杨士奇行了一礼:“父亲。”
杨士奇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母亲方才说,让二哥去顶罪?”杨若蘅转过身,面对着严氏,声音不高不低。
严氏脸色一变:“你偷听?!”
“不必偷听。母亲在府中一言,后院皆闻。”杨若蘅语气平淡,像是陈述一个事实,“女儿只问母亲一句:可知“欺君之罪”四字之重?”
严氏愣住了。
杨若蘅没给她反应的时间,一字一句往下说:
“人命案子,刑部是要复核的。尸体上有几处伤、什么凶器造成的、多大的力道,仵作一五一十全写得清清楚楚。”
“大哥打死的那个少年,肋骨断了几根、淤痕在哪个位置,仵作手里都有记录。”
她看着严氏,目光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起诉状:
“二哥若去代罪,仵作的记录对不上,刑部一审便知是假。”
“到那时,便不止一人之祸了。包庇、顶罪、欺君、干扰司法。桩桩件件,足以令杨家满门覆灭。”
严氏的嘴唇开始发抖。
杨若蘅转向杨士奇,声音沉了下去:
“父亲,女儿听闻,今日朝中已有人议及此事。”
“杨阁老的儿子当街打死人,御史台的折子怕是已经写好了,就等着合适的时机递上去。”
她停顿了一下:“到时候参的不是杨稷,是‘杨士奇教子无方、徇私枉法、仗势欺人’。这三条,哪一条洗得清?”
杨士奇的手指微微收紧。
“再说二哥。”杨若蘅的声音轻了些,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去,“二哥为人如何,父亲心中最清楚。”
“他从小到大,连蚂蚁都舍不得踩。如此之人,何以要替......”
她顿了顿,“替一个作恶多端的人去死?”
她看着杨士奇的眼睛:“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手心里的肉,也不能拿来喂狗。”
堂中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
杨士奇沉默了很久。
“你说他作恶多端。”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说给为父听听。”
杨若蘅深吸一口气:“大哥强占民田,父亲替他赔了银子;”
“大哥打伤商户,父亲替他摆平官司;”
“大哥调戏良家妇女,父亲把人调走息事宁人。”
“桩桩件件,哪一件是冤枉他的?”
她一字一顿:“父亲还要纵他到何时?”
杨士奇的指节捏得发白。他没有说话,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裂。
堂中安静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杨若蘅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大明律》,忽然蹲下来,把书放在旁边的几案上,一页一页地翻。
她翻得很快,像是找不着地方,嘴里小声嘀咕着:
“我记得是在……怎么找不着了……”
杨士奇的目光被她吸引过去。
“这字也未免太细了……”她皱着眉头嘟囔,手指在页面上划来划去,“竖着写就算了,还都不带标点的……叫人如何看得明白……”
她翻页的动作笨拙得过分,差点把书掉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接住,抱在怀里松了口气。
杨士奇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有了!”杨若蘅眼睛一亮,指着书页上的某一行,清了清嗓子,努力用一种“我很专业”的语气念出来:
“祖父母、父母在,子孙别籍异财者,徒三年……不对,不是这个。”
她又翻了几页,重新念:
“若祖父母、父母犯死罪,子孙容隐者,不坐……也不是这个。”
再翻。
“有了!律曰:凡祖父母、父母犯死罪,子孙出首者,免罪。若官司知情故纵者,与同罪。命案不得相隐......”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杨士奇:“父亲,此事不可代罪。”
杨士奇看着她怀里那本被她翻得乱七八糟的《大明律》,又看着她那双亮得过分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来人。”杨士奇的声音不大,但堂外的管家立刻应声而入。
“传我的话,杨稷的案子,移交刑部审理。杨家任何人,不得干预。”
严氏脸色惨白,猛地扑上前:“老爷!稷儿是你的亲骨肉啊!”
杨士奇抬手挡开她,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再说一句‘顶罪’,便收拾东西,回你们严家去。”
严氏浑身一震,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慢慢转过头,看了杨若蘅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了。是比恨更可怕的东西。
是那种已经下定决心、只等时机的冷静。
杨若蘅心头一凛。
众人退去时,杨沥从她身边经过,低低说了句:“若蘅,多谢。”
杨若蘅摇了摇头。
堂中只剩下父女二人。
杨士奇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