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折惨烈的入口争夺
石阶上的血开始往下淌,一级一级,像一道缓慢铺开的暗红色毯子。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和一种说不清的、类似腐肉的甜腥气——是“蚀铁”混着人血被体温蒸腾后的味道。
白玉京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喘气,右腿小腿肚子上豁开一道口子,皮肉外翻,能看见底下白森森的骨头茬。他试着动了动脚趾,还有知觉,但整条腿已经麻木得不像自己的。左肩那处镖伤还在渗血,把半边衣裳都浸透了,湿漉漉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他手里那柄软剑已经彻底废了,剑身崩了三处,软塌塌垂在地上,像条死蛇。他索性扔了剑,从靴筒里拔出两柄匕首——匕首短,在这种贴身肉搏的地方,反而比长剑好使。
文仲卿退到了石阶转角处。他左手铁笔的笔尖已经钝了,上面沾着碎肉和骨渣。右手那本从不离身的账本,此刻摊开放在地上,纸页被血浸透了大半,墨迹洇开,糊成一团团污浊的灰黑。他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叶生疼,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内力快耗尽了。刚才为了点倒那个青灰色皮肤的巨汉,他一口气连出十七笔,笔笔都点在对方关节和要穴上,最后才破开那层诡异的硬皮。可那一下,也几乎抽干了他丹田里最后一点真气。
沈长终站在石阶最下方,也是厮杀最惨烈的地方。他脚下已经倒了八个人,有“影阁”的杀手,也有锦衣卫的兄弟。绣春刀彻底卷了刃,刀锋上满是细密的缺口,像锯子。他索性倒转刀身,用厚重的刀背砸、用刀柄捅、用刀镡撞——怎么顺手怎么来。玄色飞鱼服已经被血染透,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右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皮肉翻开,他撕了截衣摆草草勒住,血还是不断从布缝里渗出来。
“影阁”的人还在往上涌。他们似乎完全不知道恐惧为何物,踩着同伴的尸体,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扇紧闭的石门,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顶不住了!”一名锦衣卫百户嘶声喊道,他半边脸被削掉了,血肉模糊,却还在挥刀,“大人!撤吧!守不住了!”
沈长终没回头,只是哑着嗓子吼了一句:“再顶一轮!就一轮!”
他不知道一轮是多久。也许是十息,也许是三十息。但他知道,地宫深处,那盏长明灯还亮着,阵法还没启动。里面的人,还需要时间。
一名“影阁”杀手从侧翼扑来,手里握着一柄奇形怪状的钩镰,直取沈长终脖颈。沈长终抬刀去格,“铛”的一声,卷刃的刀身终于承受不住,从中间断裂!半截断刀飞出去,插在石壁上。
沈长终手里只剩下半截残刀。他瞳孔一缩,不退反进,左手猛地抓住对方持钩镰的手腕,右手残刀狠狠扎进对方小腹!刀身太钝,扎进去时能感觉到阻力,像在捅一块浸了油的皮革。他拧腕,搅动,对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滚烫的血喷了他一脸。
他拔出残刀,尸体倒下。还没喘口气,又有两人扑来。
就在此时,石门外的甬道里,忽然响起一片杂沓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不是“影阁”的人——脚步声更乱,呼喝声也带着各地方言口音。紧接着,数十道人影从黑暗里冲出,当先一人精瘦干瘪,手里挥舞着一杆铁算盘,算珠飞射,将两名“影阁”杀手打得脑浆迸裂!
“金老前辈!”白玉京眼睛一亮。
金满堂身后,跟着颜如玉、辛夷,还有十几个江湖打扮的汉子——有使双刀的,有扛着熟铜棍的,有甩着链子镖的,个个浑身浴血,显然是一路杀进来的。
“沈小子!”金满堂冲到沈长终身边,瞥了一眼他手里那半截残刀,啐了一口,“你这刀该换了!”
说罢,他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扔过去:“接着!”
沈长终下意识接住,入手沉甸甸的。打开油纸,里面是一把崭新的绣春刀——刀身狭长笔直,血槽深邃,刀镡上刻着锦衣卫的獬豸纹。显然是早就备好的。
“老子的私藏,便宜你了!”金满堂咧嘴笑,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兄弟们,干活了!让这些影阁的杂碎见识见识,什么叫江湖!”
随着他一声吼,新来的援兵如虎入羊群,瞬间冲乱了“影阁”的阵型。这些人武功路数各异,配合却出奇默契,显然是金满堂精挑细选、事先演练过的。
压力骤减。沈长终深吸一口气,握紧新刀。刀柄缠着防滑的鲛皮,手感极佳。他转身,对文仲卿和白玉京喝道:“退进去!关门!”
文仲卿咬牙站起来,踉跄着冲向石门内侧的机关。白玉京也想动,可右腿实在使不上力,身子一晃,差点栽倒。颜如玉闪身过去,一把架住他:“走!”
沈长终最后一个退入石门内。他反手挥刀,劈倒一个追进来的“影阁”杀手,对门外还在厮杀的金满堂喊道:“金前辈!半刻钟后,无论外面如何,带人撤!”
金满堂头也不回,铁算盘砸碎一人头颅:“用你说?快关门!”
厚重的石门缓缓合拢。缝隙越来越窄,最后“轰”的一声,彻底封闭。
门内,死寂。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血滴在地上的“嗒、嗒”轻响。
第二折澜衣入地宫
通往地宫深处的甬道很长,弯弯曲曲,像一条巨蟒的肠道。墙壁上每隔十步嵌着一盏长明灯,灯油里混了特殊的香料,燃烧时散发出一种清苦的、类似艾草的味道,勉强压下了弥漫的血腥气。
澜衣走在甬道中央,左右各有一名锦衣卫搀扶。她走得很慢,脚步虚浮——不是体力不支,而是甬道里充斥的那种“气”,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那不是寻常的空气。是一种粘稠的、污浊的、带着铁锈和腐败甜腥的“气”,像厚重的淤泥,堵在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砂石。这“气”从四面八方涌来,源头就在甬道尽头,那个被称为“浑仪”核心的地方。
但在这片污浊之中,她又“看”到了一缕极细、极清澈的“绿意”。像寒冬过后,从冻土里钻出的第一株嫩芽,脆弱,却带着不容忽视的生机。那是花镜布下的“净灵阵”。
她看不见颜色,但在她的感知里,那“绿意”是温润的、柔软的,像春日清晨叶片上的露珠;而那污浊的“气”,是尖锐的、冰冷的,像冬日屋檐下挂着的冰棱。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在地宫深处碰撞、纠缠,发出无声的嘶鸣。她能“听”见。
“殿下,前面就是。”搀扶她的锦衣卫低声说,声音有些抖。不是怕,是这地方实在邪性,待久了,从骨头缝里都觉得冷。
甬道尽头,是一处开阔的石室。石室中央,巨大的“浑天璇玈仪”静静悬浮在半空中。它不像云蘅图纸上画的那般精致华美,反而显得……污秽。原本应该晶莹剔透的核心部位,此刻蒙着一层暗沉沉的灰黑色,像被油烟熏了上百年的琉璃。核心缓慢旋转着,每转一圈,就有丝丝缕缕的、带着不祥气息的“灰气”从表面渗出,融入周围的空气。
石室一侧,绘着银朱两色阵图的地面上,花镜跪坐在中央,青蕨守在阵外。阵法已经开始运转,七只玉碗里的药材正散发出柔和的光晕,光芒汇聚,在阵法上空形成一道细弱却纯净的光柱,颤巍巍地指向浑仪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