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逸的眼眶湿润了。那三千年里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流过泪------不是因为他不会哭,而是因为他觉得哭了也没用。哭了不会让生命力回来,不会让封印自动修复,不会让一切变好。但此刻------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很慢,像一个人在冬天里烧一盆火,火烧了很久,终于烧到了最旺的时候。火是暖的,暖到心里,暖到眼睛。
"对不起。我没有想过。因为从来没有人心疼过我。整整三万年来,所有人看到的都是龙神------高高在上的、无所不能的、不需要被心疼的龙神。没有人看到------我也是一个人。也会累,也会痛,也会害怕。"
"你害怕什么?"
"害怕死。不是怕死本身------死对我来说没什么可怕的,我活了整整三万年,该看的都看了,该做的都做了。我害怕的是------死了以后没有人记得我。整整三万年来我一个人扛着岁序之境,一个人维持着时间秩序,一个人等待着你。如果我死了------谁来记得我?谁来知道我存在过?谁来知道我------等了整整三万年?"
他的声音哽咽了。
林晚棠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伸出手,捧住辰逸的脸------那张苍白的、疲惫的、但依然俊美的脸。她用拇指轻轻擦掉他嘴角的金色血痕------那血痕冰凉而粘稠,像融化的金属。金属会冷,但她的手是暖的。暖了就不会冷,不会冷就不会疼,不会疼就不会一个人。
"我记得你。我知道你存在过。我知道你等了整整三万年。你不会被遗忘。因为我在。我会一直记得你------记得你在桃花树下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你来了'。记得你做的每一个蛋黄酥------虽然不好看,但好吃。记得你给我的每一个吻------额头上的、嘴角上的、嘴唇上的。记得你------等了整整三万年。"
辰逸的眼泪流了下来。金色的------像龙鳞的颜色------滴在地上化作了一颗小小的、透明的珠子。那珠子在烛光中闪闪发光------像一颗凝固的星光。星光不会灭,灭了也会亮。亮了就不会黑,不会黑就不会怕,不会怕就不会一个人。
"对不起。我让你担心了。"
"你不用说对不起。你只需要答应我一件事。不许再一个人扛了。有什么事说出来,我们一起面对。"
辰逸沉默了很久。那沉默比任何话语都重------像整整三万年的时光在一瞬间全部涌了上来,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然后他说------
"好。"
只有一个字。但那一个字,比三千年的沉默都重。
【三·龙鳞之殇】
那天晚上,林晚棠把这件事告诉了所有人。
十二花神齐聚辰光殿------雪见端着热茶,但手在发抖,茶汤晃出来洒了一桌子,她没有擦。坤山坐在角落里,但身体绷得像一根弦,他的手指陷进膝盖里,指节发白。啸岳双手抱胸,但指关节捏得发白,骨节在皮肤底下凸出来,像要破皮而出。玄墨掏出小册子,但没有写,只是握着笔发呆,笔尖戳在纸上,墨迹晕开了一个黑点。幽荧摆着棋盘,但没有下,只是看着棋盘沉默,棋盘上三颗棋子并排放着------黑色的、白色的、灰色的,都没有动。
追风在大殿里踱步,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慢得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每一步都陷得很深。蕙宁端着桂花糕,但没有人吃。她站在那里,桂花糕在盘子里凉了,凉了就不会香了,不香就------她不看。她只看辰逸。
灵明抱着一个新发明,但这次他没有骄傲地说"没炸"。他抱着它,像抱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响的东西。司晨对着镜子整理头发,但领口歪了,他自己没发现。他的手指在领口上摸来摸去,摸不到那条应该存在的直线。忠澜站在林晚棠身后一步之遥,但比平时更近了半步。近到他的影子叠在她的影子上,两个人的影子变成一个。
福满端着一碗汤圆,但碗里的汤圆已经凉了。汤圆凉了就会硬,硬了就不会化,不化就不会------他不吃。他只是在看。
辰逸坐在龙椅上------他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但依然苍白。他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一下。像时钟,像心跳,像一个人在等一个回答。
"辰逸一直在燃烧自己的生命力维持岁序之境的运转。那三千年里他一个人扛着这一切。现在他的生命力已经快要耗尽了。"
大殿里一片死寂。死寂得像暴风雨前的宁静------压抑的、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死寂。林晚棠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一面鼓,像一扇门在被人敲。门很厚,很沉,敲了很久,没有人开。但敲门的人还在敲。因为门后面有人在等。等门开。
然后------啸岳第一个开口了。
他的声音带着怒火------不是对林晚棠的怒火,而是对辰逸的怒火。他猛地站起来,赤红色的雷霆在他周身噼啪作响------那是他情绪激动时神力外泄的表现。雷霆不是劈向别人的,是劈向他自己的。他自己就是雷。他烧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殿顶的灰尘簌簌地落下来。"你把我们当什么了?你把我们当外人?你一个人扛着岁序之境三千年,燃烧自己的生命,我们却什么都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感受?"
"啸岳------"
"你闭嘴!"啸岳的眼眶红了------那是林晚棠第一次看到啸岳红了眼眶。"三千年了,你从来不告诉我们你有多累。你从来不让我们分担你的痛苦。你从来不让我们帮你。你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你以为这样就是英雄?你以为这样我们就会感激你?不------我们只会心疼你!"
大殿里又是一片死寂。
然后雪见开口了------声音温柔但坚定,像春水融化坚冰。"辰逸,你不能总是一个人扛。你有我们。"
"是的。"坤山说。只有一个词,但那一个词,重如千钧------像大地在说话。
"以后我们一起扛。"追风说------琥珀色的眼睛闪闪发光,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对!"玄墨举起手------金色的猫瞳在烛光中闪闪发光。"我负责情报!"
"我负责治愈。"雪见说------粉色的光芒在她掌心流转。
"我负责种地。"坤山说------棕色的光芒从地底涌出。
"我负责------打架。"啸岳说------赤红色的雷霆在他周身缠绕。
"我负责预知。"幽荧说------紫色的光芒在她银灰色的眼睛里闪烁。
"我负责跑腿!"追风说------橙色的光芒在他脚下流转。
"我负责做饭!"蕙宁说------淡黄色的光芒从她体内涌出。
"我负责发明------虽然可能会炸。"灵明说------银色的光芒在他指尖跳跃。
"我负责时间。"司晨说------金色的光芒在他周身流转。
"我负责守护。"忠澜说------深棕色的光芒从他脚下扩散。
"我负责------让大家都开心!"福满说------白色的光芒从他周身扩散。
十二个声音。十二份温暖。十二种颜色的光芒在大殿中交织------粉色的治愈、棕色的大地、赤红的雷霆、金色的洞察、紫色的梦境、橙色的速度、淡黄的调和、银色的创造、金色的秩序、深棕的守护、白色的福运------汇聚成一道璀璨的彩虹,照亮了整个辰光殿。
辰逸坐在龙椅上,看着满殿的人------十二个吵吵闹闹的、各有各毛病的、但彼此关心的家人。他的眼眶终于湿润了。金色的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像两颗凝固的星光------滴在龙椅的扶手上,化作了两颗小小的金色珠子。珠子是圆的,圆是满。满就不会空,不会空就不会怕,不会怕就不会一个人。
"谢谢你们。三千年了,我第一次------有人愿意帮我。"
"不是帮你。"林晚棠说。"是陪你。从今以后------我们一起扛。"
"一起扛。"众人齐声说。
那声音在辰光殿中回荡------温暖而坚定,像春天的第一声雷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