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林晚棠的注意力不在窗外。在屋里。屋里到处都是小册子。架子上、桌子上、窗台上、地上------到处都是。有些是新的,纸页还泛着白;有些是旧的,纸页已经泛黄了,边角磨损了,封面的字迹模糊了。但它们都整整齐齐地码着,按日期排列,一期一期,一年一年,三千年。
"这是第一期。"玄墨从架子的最底层抽出一本小册子。封面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岁序之境八卦周刊·创刊号'。头条:'啸岳疑似暗恋雪见!本刊记者玄墨独家报道!'"
他翻开第一页。纸页已经脆了,边缘一碰就碎。但字还在。墨迹已经淡了,但还能看清。"据目击者称,啸岳在桃花树下偷看雪见长达三炷香时间!"
"啸岳看到这一期的时候,差点把我从树梢上劈下来。"玄墨的嘴角翘着,但林晚棠听出来了------那翘着的嘴角底下有东西。不是得意,是一种更暖的、更软的、像一个人在冬天里想起夏天的太阳。
"他没有劈到你。"
"没有。我跑得快。子鼠的隐匿和机变是我的本能。他追不上我。"
"你故意的。"
玄墨的笑容停了一下。"什么?"
"你故意的。"林晚棠说。"你知道他会生气,但你还是写了。因为你想看他生气。他生气的时候,脸会红,眉头会皱,嘴角会往下撇。但他不会真的劈你。他的雷霆会从你耳边擦过去,劈在你身后的墙上。你故意写这些,是想让他------动一下。"
玄墨低下头,没说话。他把小册子放回架子上,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只是一下,很短,像一个人在确认一件东西还在不在。
"他沉睡了三年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他不敢大声说的事。"三千年的每一天,我都会翻开这些册子,看一看他脸红的样子。这样我就知道------他还在。他只是睡着了。他会醒的。"
林晚棠的鼻子酸了。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满屋子的册子,看着一个人的三千年。
"这是第三千六百八十二期。"玄墨从架子的最高层抽出一本小册子。这一本比其他的都薄,纸页也黄得更厉害。封面的字迹很淡,但还能看清------"岁序之境八卦周刊·第三千六百八十二期·特别报道。"
他翻开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只有几行字。字迹很潦草,像一个人在发抖的时候写的。
"今日,十二花神联手封印混沌。封印成功,但所有人都陷入了沉睡。本刊记者玄墨没有参战。因为本刊记者------没有用。本刊记者只能看着他们受伤、流血、倒下。本刊记者只能记录------他们的伤、他们的痛、他们的牺牲。本刊记者希望------有人能看到这些记录。有人能记住------他们存在过。"
他合上册子。
"写这一期的时候,我的手在抖。"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我以为这是我写的最后一期。我以为没有人会再看到这些册子。我以为------我会一个人守着这些破烂,守到时间尽头。"
他把册子放回架子上,转过身,看着林晚棠。那双金色的猫瞳里有光,不是太阳的光,不是灯的光,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一个人在地底挖了三千年,终于挖到了一块金子,他把金子擦干净,举起来,对你说------你看,这不是石头。
"但你不是一个人。"林晚棠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玄墨的嘴角翘了一下。只是一下,很短,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还没散开,石子已经沉到了底。但他的眼睛在笑。不是那种"我什么都知道"的笑,是一种更简单的、更干净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一扇门,门是开着的,里面有光。
"我知道。"他说。"因为你在。"
【三·三千年的观察】
那天下午,玄墨开始教林晚棠怎么用洞察之力看浊气的源头。
"闭上眼睛。"他说。他蹲在树屋的窗台上,金色的猫瞳眯成了一条缝,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调焦。"不要用眼睛看。眼睛会骗人。浊气没有颜色,没有形状,没有味道。你用眼睛看,什么都看不到。"
"那用什么看?"
"用心。"玄墨的手指按在自己的胸口上。"洞察之力不是看,是感。你把自己变成一面镜子,让浊气自己照进来。不要去找它,让它来找你。"
林晚棠闭上眼睛。
她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黑暗。那种黑暗不是空的,是有重量的。像一个人站在很深的水底,四周都是水,水压挤着你的耳膜,你听不到任何声音,但你感觉到------水在动。有东西在水里游。不是鱼,是更小的东西,更细的,像头发丝,像蛛丝,像一个人心里的裂缝。
"我看到了。"她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梦。"不是看到,是感觉到。有东西在渗。从很远的地方,从很深的地方,从------人间。"
"对。"玄墨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轻,很稳。"浊气是从人间渗进来的。不是一条路,是很多条。像树根,像血管,像一张网。每一条路上都有人在制造浊气。不是故意的,是他们自己不知道。恐惧、仇恨、绝望------这些东西在人间堆积,太多了,溢出来了。"
"溢到哪里?"
"溢到岁序之境。溢到封印的裂缝里。溢到------你心里。"
林晚棠睁开眼睛。
"我心里?"
"你的万象亲和之力可以感知万物。这是你的力量,也是你的弱点。你能感知快乐,也能感知痛苦。你能感知希望,也能感知绝望。浊气是绝望的集合体------它会找到你心里最脆弱的地方,钻进去。"
"怎么挡住?"
"挡不住。"玄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他不想说的事。"但你可以让它过去。让它穿过你,不要停。像风穿过树林,像水流过石头。你不要抓住它,也不要推开它。让它来,让它走。"
"你怎么知道的?"
玄墨沉默了一下。他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在林晚棠面前,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
"因为三千年了,我每天都在做这件事。"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他已经做了很久的事。"浊气从封印的裂缝里渗出来,飘过整个岁序之境。它会经过我的古树。我能感觉到它------冷,湿,重,像一个人在你耳边说'没有人记得你'。"
"你怎么让它过去?"
"我写下来。"玄墨从布袋里掏出那本小册子,翻开一页。"我把那些声音写下来。'没有人记得你'------我写进周刊里。'你做的事情没有意义'------我写进周刊里。'你是最没用的花神'------我写进周刊里。写下来,它就不是我脑子里的声音了。它是纸上的字。纸上的字,不会说话。"
林晚棠看着那本小册子,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她突然明白了------这三千年,他不是在写八卦。他是在活。每一个字都是一口气,每一期都是一天,三千年,他没有断过气,没有停过笔,没有让那些声音把他吞掉。
"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她说。
玄墨的笔停了一下。"勇敢?我?"
"勇敢不是不怕。"林晚棠说。"勇敢是怕得要死,但还是写。怕没有人看,但还是写。怕没有意义,但还是写。你写了三千年。这不是八卦,这是你活下来的方式。"
玄墨的笔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墙角。他没有去捡。他蹲在那里,看着那支笔,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知道吗?三千年了,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些话。他们只说我太八卦了、太吵了、太闲了。但没有人说------你在活。没有人说------你很勇敢。"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冷的抖,是一种更深的、更暖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有人递给他一杯热水,他接过来,手在抖,但心是暖的。
""我会跟你说的。每一天都说。"
玄墨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猫瞳里有泪光,但没有落下来。他的嘴角翘着,翘得比平时更高。
"好。"他说。"那我每一天都写下来。"
他捡起那支笔,翻开新的一页,提笔写下------
"岁序之境八卦周刊·复刊号·头条:林晚棠说我是最勇敢的人。本刊记者玄墨独家报道。"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很用力,像要把它们刻进纸里。
"本刊记者玄墨,今日郑重宣布:从今天起,本刊升级为'岁序之境生活记录周刊'。不再只是八卦------而是记录每一个人的故事。因为每一个人的故事,都值得被记住。"
他合上册子,看着林晚棠。
"走吧。"他说。"我带你去找浊气的源头。"
"你找到在哪里了?"
"找到了。"玄墨走到窗边,指着远方。那里是封印之地的方向,灰黑色的雾气在月光下若隐若现。"浊气从封印的裂缝里渗出来,但源头不在封印里。源头在人间。在东隅国和西溟国的交界处。那里在打仗。死了很多人,伤了很多人的心。那些人的恐惧、仇恨、绝望,顺着地底的裂缝,流到了这里。"
"带我去。"
"好。"玄墨跳上窗台,蹲在那里,金色的猫瞳在月光下闪闪发光。"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要死。"
林晚棠笑了。"好。我答应你。"
玄墨从窗台上跳下去,落在古树的枝干上,回头看了她一眼。月光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银边。他的布袋在腰间晃荡,里面的破烂叮叮当当地响,像风铃,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
"走吧。"他说。"我带你去看人间。"
【四·梅花·凌寒】
玄墨的神力与梅花紧密相连。梅花------岁寒三友之一------在寒冬中独自绽放,凌霜傲雪,不与百花争春。
"梅花有一个特点。"玄墨有一天对林晚棠说。他们正走在通往人间通道的路上,月光把路照得发白。"它在最冷的时候开。别的花都谢了,只有它还在。"
"像你。"林晚棠说。"三千年前所有人都沉睡了,只有你还醒着------虽然你也在沉睡,但你的心是醒的。你用八卦周刊记录了每一个人的故事,等他们醒来以后告诉他们'你们存在过'。你就像梅花一样------在最冷的时候,开出最温暖的花。"
玄墨没有回答。他只是走在前面,布袋在腰间晃荡,叮叮当当地响。
走了很久,他说------
"你知道吗?梅花还有一个特点。"
"什么?"
"梅花香自苦寒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没有苦寒,就没有梅香。没有三千年的等待,就没有今天的重逢。"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林晚棠。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双金色的猫瞳上。
"所以------谢谢你来了。因为你来了,梅花就开了。"
林晚棠笑了。"你偷辰逸的话。"
"不是偷,是引用!"玄墨的声音又变得活泼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引用要注明出处------出处:辰逸语录,第一卷第一章。"
"辰逸还有语录?"
"当然!本刊记者记录的!从第一期就开始记了!'你来了''我等你''整整三万年值得'------每一句都有!"
林晚棠忍不住笑了。玄墨也笑了。笑声在月光下回荡,像风铃,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
远处,封印之地的方向,灰黑色的雾气在月光下若隐若现。但此刻,林晚棠没有看那里。她看着玄墨,看着这个蹲在树梢上写了三千年的少年,看着这个把破烂当宝贝、把八卦当使命、把每一个人的故事都刻进纸里的人。
"玄墨。"
"嗯?"
"你会继续写吗?"
"当然。"玄墨拍了拍腰间的布袋。"只要有人活着,就有故事。只要有故事,本刊记者就会写。一万年后、十万年后、一百万年后------还会有人读本刊记者的书。他们会在本刊记者的书中看到我们------看到我们的故事、我们的笑容、我们的存在。"
他顿了顿。
"这样------我们就永远不会被遗忘。"
月光洒在他身上,像一层银色的纱。他的布袋在腰间晃荡,里面的破烂叮叮当当地响,像风铃,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路的尽头,延伸到封印之地,延伸到人间。
林晚棠看着他的影子,忽然想起了一句话。不是他说的话,是他在第三千六百八十二期上写的那句话------
"本刊记者希望------有人能看到这些记录。有人能记住------他们存在过。"
"玄墨。"
"嗯?"
"你做到了。"
"什么?"
"有人看到了。"林晚棠说。"我看到了。"
玄墨的脚步停了一下。只是一下,很短,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还没散开,石子已经沉到了底。但他没有回头。他只是继续往前走,布袋在腰间晃荡,叮叮当当地响。
走了很久,他说------
"嗯。"
只有一个字。但那一个字,比三千年的等待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