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你。"他说。
【五·背叛】
大劫降临的时候,啸岳带着阿远上了战场。
那是一场惨烈的战斗。混沌的傀儡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无穷无尽。它们没有脸,没有声音,只有灰黑色的、粘稠的、像污泥一样的身体。它们不会说话,不会喊叫,只是不停地涌上来,涌上来,涌上来。
啸岳的雷霆之力劈开了一波又一波的敌人。赤红色的闪电照亮了半边天空,每一次劈下,都有几十个傀儡化为灰烬。但敌人太多了,劈不完。每劈碎一个,就有两个补上来。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腐臭的味道,脚下是泥泞的血水------不是傀儡的血,是战友的血。
"阿远,掩护我!"
"是!"
阿远举起长枪,挡在啸岳面前。他的枪法如龙,一□□穿三个傀儡,又一枪扫倒五个。他的枪尖在灰黑色的浊气中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像闪电,像流星,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拼命划亮的火柴。
但傀儡太多了。杀不完。
阿远的身上已经添了七道伤口。左臂被傀儡咬了一口,肉翻了出来,白森森的骨头露在外面。右腿被浊气腐蚀了一片,皮肤变成灰黑色,开始溃烂。他的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但他咬着牙没有退后一步。
"师父,我还能撑!"他喊,声音在轰鸣的战场上像一根细细的线。
就在这个时候------阿远忽然转过身,把长□□向了啸岳。
啸岳躲开了。但还是被划伤了手臂,鲜血顺着指尖滴落。他愣住了。不是疼,是------他不知道为什么是疼。是一种更深的、更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的感觉。
"阿远!你干什么?"
阿远没有回答。他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光芒,只剩下空洞和恐惧。他的手在发抖,枪尖也在发抖。他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像一个人在深水里挣扎,嘴巴一张一合,水灌进去,话出不来。
"对不起,师父。"他终于发出了声音。那声音不像是他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细又哑,像一根快要断的弦。"但我不想死。"
"你------"
"混沌答应我------只要我投降,它就放过我。"阿远的声音越来越快,像一个人在拼命地把话倒出来,怕说慢了就来不及了。"我不想死,师父。我才二十三岁,我还没娶媳妇,还没看到天下太平。我不能死在这里。"
"所以你选择背叛我?"
"对不起。"阿远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动,红得像他枪尖上沾着的血。"但我真的不想死。"
他转身跑了。
跑得很快,比任何时候都快------那是啸岳教他的轻功。竹梢上飞掠,水面上奔跑,转眼就消失在战场尽头。他的背影在灰黑色的浊气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像一滴墨落在水里,散了。
啸岳站在原地,看着阿远消失的方向。
那个他亲手教出来的徒弟。那个他最信任的副将。那个他以为会陪他战斗到最后的人------跑了。
他的手还在流血。手臂上的伤口不深,但血一直流,止不住。不是因为伤,是因为------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为什么血止不住。
"阿远------"他喃喃道。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自己。"你怎么能------"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说什么都没用了。人已经跑了。
从那天起,啸岳开始恨。恨阿远的背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如果我再强一点……”
他没有说下去。恨已经扎了根,一扎就是三千年。
【六·魔方】
三千年后,林晚棠在桃花树下听啸岳讲完这个故事。
他没有主动讲。是林晚棠问的。她问了很多次,每一次啸岳都冷冷地说"不关你的事"。但她没有停。她每天来,坐在桃花树下,不催他,不逼他,只是坐着。有时候带一块蛋黄酥,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啸岳。啸岳不接,她就放在他旁边的石头上。蛋黄酥凉了,硬了,被风吹干了,她第二天再带一块新的。
第十七天的时候,啸岳接了。
他没有吃,只是握着。蛋黄酥的油渗进他的指缝,他的手指很粗,骨节突出,掌心的老茧像砂纸。他握着那块蛋黄酥,像握着一件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东西。
然后他开始讲了。
讲母亲,讲雷,讲父亲,讲阿远。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看不出下面有多深。但他讲到最后------"他转身跑了"------的时候,他的声音停了一下。只是一下,很短,像一个人在冰面上踩到了一个薄的地方,脚陷下去,又拔出来。
林晚棠没有说"那不是你的错",也没有说"他会回来的"。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魔方。这是她在人间养成的习惯,加班间隙用来解压的小玩意儿。穿越的时候刚好握在手里,带了过来。
"这个东西叫魔方。"她说,"你把它转成六面同色。"
啸岳皱着眉接过来。他的手指太粗了,捏不住那么小的方块。他转了很久,转得指节发白,转得额头上冒出细汗。一个时辰后,他把魔方扔还给她,烦躁得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老虎。
"这东西没用。"
"那你看看我怎么转。"
林晚棠接过魔方,手指飞快地转动------左转、右转、上转、下转。她的手指很细,很灵活,像在键盘上敲代码。三分钟,六面同色。
啸岳愣住了。"你怎么做到的?"
"有规律。只要找到规律,就能做到。"
"什么规律?"
"需要你自己找。"
啸岳接过魔方,又开始转。这一次他没有急。他观察------思考------尝试。一个时辰后------魔方六面同色。
"我做到了!"他的眼睛亮了。
那是林晚棠第一次看到啸岳真正的笑容。不是皮笑肉不笑的嘲讽,不是嘴边浮出一丝弧度的傲娇,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雷雨过后第一道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的笑容。
"恭喜。"
"这东西------还挺有意思的。"
"是的。有意思的事不止这一件。"林晚棠看着他,声音很轻,"恨也是一样的------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恨只会让自己更累、更痛苦、更孤独。打破这个循环的方法不是报复,是理解。理解对方为什么背叛,也理解自己为什么会信任。然后原谅自己,也原谅对方。"
"不是因为他们值得被原谅,"她顿了顿,"而是因为------你不值得被仇恨折磨。"
啸岳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六面同色的魔方。六个面,六种颜色,整整齐齐,没有一个格子是乱的。
"你说的有道理。"他说,"但我做不到。我恨了三千年,已经习惯了。"
"习惯可以改。"林晚棠说,"就像魔方,找到规律就行。"
【七·木兰·傲骨】
那天之后,啸岳变了。
表面上还是那副样子------双手抱胸,眉头紧锁,嘴角下撇,像全世界都欠他钱。但他的眼神变了。以前他的眼睛像两块烧红的铁,谁靠近都要被烫伤。现在那铁还在烧,但外面包了一层壳,不烫人了。
"啸岳,你还在恨人类吗?"林晚棠有一天问他。
"恨。"他说。然后停了一下。"但没那么恨了。"
"为什么?"
"因为有一个人让我觉得,人类也不全是坏的。"
"谁?"
啸岳没有回答。他转过头,假装在看风景。但林晚棠看到了------他的耳朵尖红了。
啸岳的神力与木兰花紧密相连。木兰花又名辛夷、木笔,是春天最早开放的花之一。它先花后叶,在寒风中独自绽放,孤傲而不屈。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写道:"夷者,荑也,其苞初生如荑而味辛。"那辛辣的味道,像极了啸岳的脾气------外表冷硬,内里火热。
"木兰花有一个特点。"啸岳有一天对林晚棠说。他站在那棵老木兰树下,抬头看着满树紫色的花。"它不开则已,一开就开满整棵树。不给自己留余地。"
"像你。"林晚棠说,"你做事也不给自己留余地。要么不做,要么做到最好。要么不恨,要么恨到骨子里。"
啸岳沉默了一下。
"但你也像木兰花一样。"林晚棠继续说,"虽然看起来孤傲,其实内心是温暖的。木兰花在寒风中开放,是为了给春天打头阵。你看起来凶巴巴的,其实是为了保护身边的人。"
"你------"啸岳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转过身,看着别处,"三千年了,没有人说我'温暖'。他们只说'啸岳太凶了''啸岳脾气太差了''啸岳是不是有病'。但没有人说过------你温暖。"
"因为你的温暖藏得太深了。"林晚棠说,"藏在雷霆后面,藏在铠甲后面,藏在三千年的恨后面。但我知道------你温暖。"
啸岳的眼眶微微泛红。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去。他的肩膀微微颤抖,像一个人在拼命忍着什么。
过了很久,他说------
"谢谢你。"
"不客气。"林晚棠笑了,"你是我见过的最帅气的保镖。"
"保镖?"
"你保护了我好几次了。虽然你嘴上不说,但我知道。"
啸岳的嘴角------终于忍不住------上扬了。
【八·放下】
又过了一个月。
有一天,啸岳找到林晚棠。他站在桃花树下,手里拿着那个魔方------已经玩得很熟了,三分钟就能六面同色。
"我想通了。"他说。
"想通什么?"
"关于阿远。我恨了他三千年,但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背叛我。"
"为什么?"
"因为他害怕。"啸岳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才二十三岁,他还有大好的人生。面对死亡,他选择了活下去。这不是背叛------这是求生。"
"那你原谅他了?"
"没有。"他顿了顿,"但我理解他了。理解不等于原谅,但理解可以让我放下。"
"放下?"
"放下恨,放下执念,放下三千年的心结。"他看着手里的魔方,六个面,六种颜色,整整齐齐。"不是因为他值得被放下,而是因为------我不值得被仇恨折磨。"
他把魔方放进口袋,拍了拍衣服。"玄墨替我查过他了,"他说,声音很平,"他在人间。活着。在一个边境小镇开了家铁匠铺,娶了妻,有了孩子。孩子叫阿义。义,是道义的义。"
他没有再说话。林晚棠也没有问。有些事情,知道就够了。
林晚棠的眼底泛酸。"你做到了。"
"是你帮我做到的。"啸岳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风。"如果没有你,我可能还要再恨三千年。"
"那现在呢?"
"现在------我想做一个新的自己。不再是那个被仇恨控制的啸岳,而是一个自由的啸岳。"
"自由?"
"自由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说,"是选择自己想做的事,然后坚持到底。我选择放下仇恨,所以我自由了。"
林晚棠笑了。"你偷追风的话。"
"不是偷,是引用。"他的嘴边浮出一丝弧度,"引用要注明出处------出处:追风语录,第一卷第二章。"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贫嘴了?"
"跟你学的。"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笑声在桃花树下回荡------赤红色的雷霆在他们身边缠绕,像一条条闪电编织的铠甲。但那雷霆不再是愤怒的、暴烈的、毁灭一切的------而是温暖的、柔和的、像春天的第一声雷鸣。
古人云:"春雷一声响,万物复苏。"雷声过后,雨水滋润大地,草木萌发新芽。
"从今以后------我不再恨了。"
"好。从今以后------我们一起迎接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