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记牛肉面的灯牌在巷口亮着暖黄的光,像记忆中的一样。
这条巷子她太熟悉了,两年前,谢星晓刚签进星光璀璨,他们挤在附近一间四十平米的老公寓里。那时候他还是个刚冒头的新人,没多少钱,滨海市物价高,两人日子过得紧巴巴。
她是他的女朋友,也是他的生活助理。
洗衣、做饭、整理行李、提醒行程…她照顾着他的生活点滴,每到凌晨收工,两人就一起来这家小面馆,点两碗碗牛肉面,一碗不加香菜,加双倍香菜,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句话不说,也觉得安心。
后来他越来越红,一切都变了。
经纪公司强势介入,以“专业团队管理”为由,硬生生把她从他身边排挤出去。她不再是他的助理,不再能光明正大地陪在他身边,甚至连正常见面,都变得小心翼翼。
再后来,他提了分手。她回到理洲,以为自己被抛弃、被遗忘。
直到此刻,站在这条满载回忆的巷口,她才真正明白,幸福只能停在回忆中!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低头走进面馆。
凌晨十点的店里还坐着几桌客人,代驾司机、夜班工人、刚下班的白领,蒸汽氤氲,牛骨汤的香气扑面而来。陈咏诗目光一扫,便落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
她一眼就看到,后面那张卡座上,坐着一个男人,穿着黑色夹克外套,鸭舌帽压得很低,左腿微微跛着,坐姿僵硬,一看就是腿上有伤。
陈咏诗脚步微顿。
她认出来了。
孙东,圈内人都叫他大东,曾经是谢星晓的执行助理。
她和他并不算熟,只见过几面。那时候她还是谢星晓的生活助理,大东负责对接公司、场务、行程,两人偶尔在后台碰面,点头之交,没有深交。可她记得,大东话不多,做事踏实,对谢星晓一直很客气。
后来她被公司排挤走,就再也没见过他。
为了不被人看出两人是约好见面,陈咏诗没有坐到他对面,而是坐在他背靠背的那张卡座。
这样一来,在外人眼里,他们只是两个互不相识的客人,各自吃面。
陈咏诗声音压得极低,不回头,只对着前方轻声开口:“是你联系我的?”
背后传来大东低沉沙哑的声音,同样压得很轻:“陈小姐,我是孙东,谢哥以前的助理。”
“我知道。”陈咏诗点头,“你约我在这里,是有什么事?”
大东没有绕弯子,左手微微发抖,衣兜里慢慢掏出一样东西,趁着没人注意,从两人卡座中间的缝隙里,轻轻递了过来。
那是一个淡蓝色金属U盘。
边角早已磨得发亮,外壳上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母——X&Y。
X—星晓,Y—咏诗。
这个U盘,谢星晓从驻唱时期就带在身上,存过一首又一首原创Demo,存过他们在大理拍的照片,存过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
陈咏诗认得这个U盘,是他的。心脏猛地一缩,酸意直冲眼眶。
“这个U盘……”她声音发颤,“怎么会在你手里?”
“谢哥寄给我的。”大东低声说,“一个月前,快递寄到我家的。里面除了这个U盘,就只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你的邮箱。他交代我,如果哪天他出了意外,让我一定想办法,把这个U盘亲手交给你。”
陈咏诗猛地抬眼:“他早就知道自己会出事?”
大东嘴唇紧抿,沉默了几秒,“陈小姐,我今天约你出来,不只是送U盘,我是实在看不下去,他们把谢哥逼成什么样。”
“你原本是他的生活助理,对吧?”大东看着她,“我记得你。公司后来把你挤走,不是因为你做得不好,是他们不想谢哥身边有任何自己人。他们要完完全全控制他。”
陈咏诗心口一紧。
原来,不是她不够好。是资本,从一开始就不允许她存在。
“我跟着谢哥那两年,亲眼看着他被一点点榨干。”大东的声音压得更低,却藏不住怒火,“经纪人陈默整天对他PUA,说他离开公司什么都不是,说他的名气都是公司给的。行程排得密密麻麻,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更别说静下心来写歌。”
“他是原创歌手啊。”大东声音发涩,“可公司不让他写自己想写的东西,逼着他改口水歌、改流量歌,把他的原创版权一点点抢走。他反抗过,闹过,可没用。合约是霸王条款,一旦违约,天价赔偿他根本扛不住。”
陈咏诗静静听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终于拼凑出他分手前那段时间的状态——沉默、疲惫、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累。她那时候还傻傻以为,是他红了,眼界高了,不爱了。
原来他是被困住了。
“最恶心的还不是这个。”大东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公司为了资源,为了抱资本大腿,逼着他去参加饭局。”
陈咏诗心中一惊:“……什么饭局?”
“你应该懂。”大东声音冷得发颤,“圈里那些资本大佬,有人看上了谢哥。陈默明里暗里暗示、逼迫,让他去陪酒、陪局,用他换资源、换代言、换曝光。”
“谢哥是什么人,我最清楚。”大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敬佩,“他一次都没配合过。他直接跟陈默说,我是直男,我心里只有咏诗,我不会为了红,做任何对不起她的事。”
一句话,砸在陈咏诗心上。眼泪瞬间绷不住,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他……真的这么说?”她哽咽着,几乎发不出声音。
“我亲耳听见的。”大东点头,“就因为拒绝饭局,陈默好几次当众给他脸色看,打压他、雪藏他、断他资源,用全网舆论逼他听话。他那段时间整个人都瘦得脱形,可他从来没松过口,更没出卖过自己。”
陈咏诗闭上眼,泪水汹涌而出。
他还是那个纯粹的他,哪怕被全世界围攻,被资本按着头逼迫,他依旧守住了那份干净。
“你的腿……”陈咏诗忽然注意到他不自然的姿势,“是怎么伤的?”
大东自嘲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心酸:“半年前,一场商演后台,灯光架不稳,砸了下来,我腿摔断了,很严重。”
“公司不管,主办方不赔,互相踢皮球。没人把我当回事。”他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左腿,“医生说,我这辈子都可能瘸着,干不了重活。”
“是谢哥。”大东眼眶发红,“他偷偷私下转了一大笔钱给我,够我手术、够我康复、够我回老家过日子。他不让我告诉任何人,怕公司报复我。我这条腿、这条命,都是谢哥救的。”
“所以他出事以后,我不能装聋作哑。”
陈咏诗看着眼前这个跛脚的男人,心里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
在谢星晓最风光的时候,围在他身边的人无数。
可在他落难、被打压、被牺牲的时候,唯一一个站出来的,却是一个被公司抛弃、受过他恩惠的前助理。
“U盘里……是什么?”她轻声问。
“我不知道。”大东摇了摇头,语气无比认真,“谢哥说,密码只有你们两个人知道。他叮嘱过我,任何人都不能看,任何人都不能碰,必须亲手交到你手里。我从头到尾,没动过,没插过电脑。”
陈咏诗看着那个淡蓝色的U盘,心脏一阵阵发紧。
“除了U盘,他还有没有别的话留给我?”
大东沉默了一下,轻轻摇头:
“没有。他什么都没说,我想,都在U盘里。”
没有遗言,没有嘱托,没有解释。
就像他当年那场突如其来、不留余地的分手一样。
干净得让人心疼。
陈咏诗轻轻握住U盘,指腹摩挲着那两个早已磨平的字母。
她忽然明白,谢星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愧疚绑住她,也没打算用眼泪留住她。
他只是把他最纯粹、最未被污染的歌,留给了她。
那是他在被资本撕碎之前,仅剩的、完整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