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她收回视线,声音在雨中更显清冽:
“水位下降如此微末,且旋即停止,这便印证了罪女的猜测——并非主渠道完全淤死,而是在靠近那处紧急排水口的某个关键节点,有较为坚实的淤堵物,阻碍了大部分水流。”
“方才的松动,只是因外力触动,让极少量积水从淤堵物缝隙中挤出。真正的症结,或许就在那紧急排水口与主渠的连接处,或是连接处附近的主渠本身发生了坍塌或严重堵塞。”
几句话,便将淤堵的可能范围从“整个地下暗渠系统瘫痪”,大大缩小到“紧急排水口附近的关键节点堵塞”。
在场众人闻言皆是神色变幻。有人若有所思,有人将信将疑,却也都暂时被这合乎逻辑的推断慑住。徐潋之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在崔令冰冷的注视下再次噤声。
这时,李容与开口问道,语气中兴趣更浓:
“听你之言,倒是对此道颇有见解。那么,你可能分辨出,这淤堵的具体位置究竟在何处?或者说,如何验证你的推断?”
沈徽音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着长公主,毫不犹豫地说道:
“要准确定位,单凭推测与肉眼观察远远不够。罪女需得查看此院落的新旧排水图纸,尤其是那份前朝遗留的暗渠加密图纸,进行比对参详,方能做出更准确的判断,并尝试提出具体的疏通方案。”
话音刚落,一直沉默旁观的江浚明终于忍不住了。
“荒唐!简直荒唐至极!”
他满脸不屑与恼怒,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此等工部存档要件,涉及宫禁地下构造,岂是你一个戴罪之身的女子能随意查看的?!”
谢珩眸光微冷,刚要开口,崔令却抢先一步。
他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意,踱步上前,目光在沈徽音和谢珩之间扫了个来回,慢条斯理地说道:
“江大人此言,未免太过拘泥,也……太小家子气了。”
他停住脚步,偏头看向江浚明,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近前几人听清。
“她既身为罪女,没入掖庭,便已与外界隔绝,没有泄密于外的可能。给她看看图纸,让她试试,若能解开这困扰工部多时的难题,岂非美事一桩?”
他拖长了语调,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
“若不能……也不过是印证了江大人所言,她确实不懂,胡乱妄言罢了。给她看看,又有何妨?难道江大人是怕她真看出了什么门道,显得工部众人无能?”
谢珩心下一凛,瞬间明白了崔令的险恶用心。
他眉头紧皱,语气沉了下来:
“崔大人此言何意?图纸乃工部要件,自当谨慎。岂能因一人之言,便随意示之?况且,沈氏女如今身份敏感,更需避嫌。”
崔令却像是没听见谢珩的阻拦,反而顺着自己的思路,笑容愈发意味深长。他转过身,目光如毒蛇般盯着沈徽音,声音压得更低:
“谢大人多虑了。下官的意思是……地下水渠图纸,尤其是可能牵涉前朝宫室秘道的古图,确属工部机要,甚至可能关联前朝某些未解之谜。沈家这罪女,身份特殊,其父更是身负通敌重罪……”
他故意停顿,欣赏着谢珩瞬间绷紧的神色和沈徽音骤然冷冽的目光,才缓缓说出真正的杀招:
“倘若她看了图纸,无论最终能否疏通淤堵,这‘看过机密图纸’的事实便已成立。”
“若她成功了,自然算是立功,或许可酌情考虑;但若她失败了,证明她并无真才实学,那么……一个看过工部机要图纸却毫无用处、且身负通敌罪嫌的罪臣之女……”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虚伪的惋惜。
“按照律例与保密之规,此女便没有继续留着的必要了。毕竟,谁知道她看过之后,会不会凭记忆泄露出去?或者,其父是否早已将此类图纸机密泄露于外呢?为了安全起见,最稳妥的办法便是……”
他没说完,但那个抹脖子的手势,已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