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守廉眉头紧锁，见沈徽音只是抬首静默，并不立刻回话，连忙大声催促道：

“还不快回话！将你们所做之事从实招来！私自挖掘宫渠，已是重罪，如今更是冲撞了长公主凤驾，那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沈徽音先是用眼神安抚了一下身旁吓得几乎瘫软的春桃，然后带着她一同规规矩矩地俯身行礼。礼毕，她挺直身子，虽跪于地，背脊却挺得笔直。

雨丝落在她额前碎发上，顺着脸颊滑落。她的嘴唇泛着青白，因寒冷而微微发颤，可吐出的每一个字却沉稳有力：

“回长公主殿下，奴婢沈徽音，有罪。”

“藏芸院被淤堵积水甚深，危及库藏，奴婢心中焦急。因幼时曾随家父沈砚青学过些许勘测水道、辨识地势的粗浅皮毛，今日见此院水患奇特，便斗胆揣测，或许并非寻常明渠堵塞，而是地下古渠的紧急排水口附近被淤阻。”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

“奴婢想着，或许能从院外西南角，依古制尝试挖掘寻找那处紧急排水口，若能稍稍疏通一二，或可缓解院内水势。本想着若挖通、确认了，再进院向管事禀报，却不想手艺生疏，挖掘缓慢，未能及时完成，反被巡视宫人撞见拿下。”

“更不想，竟因此冲撞了殿下凤驾，奴婢罪该万死，还请殿下恕罪。”

她条理清晰，将“私自挖掘”解释为“心急解困”、“尝试疏通”，并点明了自己行为的“技术依据”——家学渊源，以及“目标”——寻找古制紧急排水口。姿态放低，承认有罪，但言语间却将自己的行为与“解决院内水患”联系起来。

院中一时安静，只余雨声淅沥。

“哦？”李容与一下子来了兴致，身体微微前倾，伸手指向不远处那片刚刚有过动静、此刻又恢复死寂的淤积水面，目光灼灼地看着沈徽音。

“你方才说，尝试疏通？方才院内这方淤积，确实有过短暂的松动迹象，水面下降了些许。难不成真是因着你在外边挖掘的缘故？”

“哼！荒谬！可笑至极！”

跪在一旁的徐潋之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冷哼一声，满脸愤愤与不屑地插话道：

“罪臣家眷，区区一个闺阁女子，能懂什么水利工事！不过是在沈砚青身边听过几句皮毛，便敢在此大放厥词！什么紧急排水口，什么古制，分明是狡辩之词，企图脱罪！”

可他话音刚落，抬头便瞧见崔令那扫过来的、带着冰冷警告意味的眼神，顿时如同被掐住喉咙的鸭子，讪讪地闭上了嘴。

沈徽音仿若未闻，神色淡然依旧。她缓缓转向长公主，不慌不忙地开口：

“回殿下，罪女并非信口开河。家父昔年整理前朝水利遗存时，曾与罪女讲过，前朝宫室营造极重排水防洪，尤其是重要库藏、典籍存放之所，除常规暗渠外，往往会在院落外墙隐蔽处，额外设置一至两处位置巧妙、口径较大的紧急排水口，以应对极端雨况或主渠突发堵塞。”

她微微抬眼，目光清亮。

“此院既为前朝太极宫偏殿旧址，规制应当不低。且据罪女方才在外粗略观察，此院地下确有古渠系统，并非完全依赖后来新修的明渠。”

“院内积水久久不退，西北角尤深，但东南墙根水痕更新，苔藓也更湿润。此象异常，暗示主排水方向可能受堵，水流被迫回旋积聚于西北。而根据前朝常用布局，这类紧急排水口常设于院落西南外墙之下，地势略低于院内，且往往有特殊标记或砖石排列为记。”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迎向李容与探究的视线。

“罪女方才在外，正是于西南角墙根下，见有数块青砖排列异于常例，似有松动，故斗胆尝试挖掘。至于方才院内淤积水动，或许恰是因为罪女在外挖掘，略微撼动了紧急排水口附近的淤塞物，导致地下压力略有变化，让主渠中部分积水寻隙短暂流动。但旋即淤塞物重新压实，故而水流复止。此仅为罪女揣测。”

言罢，她又俯身一礼，接着问道，语气带着谨慎的试探：

“方才殿下言及院内淤积有松动迹象，罪女斗胆，敢问殿下与诸位大人，那积水方才具体消退了几分？水位下降几何？”

院中再次安静下来。雨声沙沙，落在积水面上，荡开细密的涟漪。

“不足一分。”

谢珩的声音适时响起，干脆利落，没给崔令、徐潋之等人借题发挥的机会。

“水面旋生即止，水位下降不足半寸。”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沈徽音，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话音落下，他的视线仍停留在她脸上，似乎想从那苍白的面容中读出什么。

沈徽音闻言，心中迅速估算，抬眼看向谢珩。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她微微颔首，以示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