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一怔，神色间掠过一丝极少外露的凝滞。

沈徽音此人，内心太过通透清醒，如明镜高悬，映照出一切意图。除了对父亲身后事安排那份真实的感激，其他所有温柔周全的举动，在她眼中似乎都被清晰地归入了“算计”与“交易”的范畴。

激不起半分多余的情感波澜。她始终牢牢守着那条界限，冷静得让他有时竟会觉得有些无力。

见谢珩难得地愣住，李容与笑得更欢了。她放下茶杯，接着说道，语气悠长：

“可方才我们要离开掖庭时，她跪在那里，听到本宫要带走春桃，第一反应不是为自己辩解或求情，而是——回头，看了那个缩在厢房门口、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姑娘一眼。”

她看着谢珩眼中随之闪过的一丝了然与复杂，继续道：

“那一眼里的担忧与不忍，可是实实在在，没有半分算计。”

“如今她家破人亡，孤身一人，对我们、对朝廷、甚至对这世间，都充满了不信任与戒备。即便你透露会给她机会出掖庭，她也并非全然依赖你的安排，而是自己想尽办法，制造机会，把自己送到我们面前。”

“凿开水渠，吸引注意，那是在赌啊！赌那一下能造成动静，赌我们能给她说话的机会，赌她自己的判断与价值！她哪里是在心平气和地与我们交换资源？分明是抱着不成功便成仁、豁出一切的决心！”

谢珩背后竟隐隐沁出一层冷汗。

他原以为沈徽音的笃定与冷静，是源于对自身价值的自信。可如今看来，她竟是在对前路一片迷茫的情况下，仅凭一丝微弱的希望和破釜沉舟的勇气，毅然决然地独自前行。

她心中了无牵挂，亦无退路，所以才能如此决绝。

若当时他没有在她身后用言语稍加引导，仅凭那张残缺临摹图上的信息，她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精准定位。这样的人，如此行事风格，看似冷静，实则疯狂，太过危险，也太让人心惊。

“所以……姨母执意留下春桃，并非为了控制或威胁，而是给她在这冰冷算计的漩涡中，留一个能牵动她真实情绪的、属于‘人’的念想与希望？”

李容与欣慰地笑了笑，目光深远：

“沈徽音这样的女子，太过聪明，也太过清醒。她能一眼看穿虚情假意的算计，也能敏锐地辨别出为数不多的、不含杂质的真心。”

“春桃对她那份纯粹的依赖与善意，或许是目前为止，除了对她父亲的追念之外，唯一能触动她心底柔软之处的东西了。”

“留下春桃，让她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因她而无辜受累，也因她而获得一线生机，或许能让她在往后与我们合作时，心里还能存着一丝暖意与牵挂，不至于彻底冷下去。”

她顿了顿，看向谢珩：“况且，那孩子留在掖庭，难保不会被崔令或其他有心人利用。带走，置于眼下，反倒是保护。”

谢珩沉默片刻。

脑中突然闪现出治河司那些食盒上传递的密信，闪现出顾明璋看她时那种熟稔与关切的姿态……

沈徽音身边，并非没有给予她“真心”的人，只是那份“真心”，或许并非来自他希望的方向。

他下意识地摩挲起拇指上的火纹玉扳指，眸色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