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阁毗邻长公主府,自成一院,既方便长公主亲临督导,又保有相当的独立性。
沈徽音与惊魂未定的春桃被领进阁中,便被分别带往不同的厢房梳洗更衣。
净房中热气氤氲。换下那身被雨水、泥泞和地下浊水浸透的粗布掖庭服,穿上璇玑阁提供的素色棉袍后,沈徽音将冻得发紫的双腿缓缓浸入侍女备好的热水中。
直到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惊觉——双腿竟已被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热水包裹上来,针刺般的痛痒与回暖的酸麻一并袭来,让她忍不住轻轻倒吸一口凉气。
浴房内水汽氤氲,静谧得只能听见水波轻漾与自己逐渐平复的呼吸。这难得的、无人监视的安静时刻,让她紧绷的神经得以稍稍松弛。
她将今早发生的一切从头至尾细细梳理。
长公主亲临掖庭,正是谢珩前夜所言、她能“光明正大”走出掖庭的绝佳机会,甚至就是那场精心设计的“试炼”本身。
可如今想来,她并未真正完成所谓的“最终试炼”。解开暗渠淤塞之谜,凭借的是水利常识与初步破译,这或许证明了她的基础能力,但绝非璇玑阁最终的目标。
那面素白璧墙上遇“水钥”方显的璇玑秘文,才是真正的考题。而她并未当场解开。她只是辨认出了其作为“地址密钥”的类型,以及需要“宫殿布局图”作为参照系的解密原理。
真正提供“宫殿布局”这个关键参照物的,是谢珩。严格来说,这是合作的结果。
那简单的、指引暗渠走向的初级璇玑密语,谢珩显然早已破解。而这面璧墙上的高级秘文,他们虽已发现并知晓解法原理,却因缺少关键参照而迟迟未能解开。
所以谢珩故意用这最高难度的秘文来试探她,就是想看看她是否掌握着璇玑阁所不知的、真正核心的传承解法。
至于这面璧墙秘文背后指向的“钦安殿天权星位”究竟藏着什么……沈徽音心里清楚,此刻绝非自己追问的时机。但她有一点猜对了——这个秘密,定与皇室核心秘藏脱不了干系。
想来也只有得到当今圣上的默许,长公主和谢珩才敢在掖庭布下这个局。
那崔令,显然是今日最大的意外。他言语间的试探,分明已将她与“前朝秘术”画上等号。只是如今她已被长公主以“涉及机密”为由带回璇玑阁,崔令即便再想除之后快,在明面上也绝不敢轻易妄动璇玑阁要“核查”的人。
沈徽音轻闭双眼,将身子略略沉入温热的水中。
春桃……那个单纯的小姑娘,也被一同带了回来。长公主此举,是单纯为了保护这个可能“泄密”的证人,还是另有一层更深的意思?是作为牵制自己的筹码,还是某种她尚未看清的隐晦善意?
璇玑阁另一处的精舍内,谢珩微微蹙眉,向正在翻阅古籍的李容与问道:
“姨母,您为何执意要将那个叫春桃的小宫女一并带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据我这几日观察,那小姑娘与沈徽音相识不过几日,因性情投缘而亲近些,实则天真单纯,对沈家旧案、璇玑秘术一概不知。留她在掖庭,亦无大碍。”
李容与从书卷上抬起眼,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她放下茶盏,看向谢珩,语气带着长辈特有的洞察与一丝调侃:
“你这几日,对她可谓是用心良苦。又是夜夜送药治伤,又是安排私祭超度沈砚青,甚至昨夜还特意带她去放河灯……桩桩件件,看似周全,皆在‘算计’之内,却也未必没有几分超出算计的‘用心’。”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谢珩。
“可你瞧瞧,她可曾因你这些举动,对你流露出半分超出‘感激’与‘交易’之外的不舍、依赖或动摇?”
这话如同一根淬了冰的细针,精准地扎进谢珩向来严密防守的心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