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脸色骤变的崔令,继续道,语气不容置疑:
“更兼,此女于殿内探得前朝遗留之特殊纹刻,涉及古法秘文,非寻常工匠所能辨识。此事关乎宫苑旧秘,已非简单疏堵之功。此女既身负此能,且已触及机密,便不宜再留于掖庭之中,以防秘闻外泄,或遭不测。”
崔令惊讶得瞪大了眼睛,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抬头,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尖锐:
“殿下!此女乃皇上钦点,没入掖庭为奴的问斩罪臣之女!皇上仁慈,留其一命已是天恩浩荡!如今长公主殿下便要以‘涉及秘文’为由,擅自将她从掖庭带走,是何缘由?又将皇上圣旨置于何地?!”
李容与神色从容依旧,仿佛早已料到他会如此反驳,不紧不慢地看着崔令,语气平和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
“崔大人多虑了。本宫何时说过要‘擅自’带走?本宫将人带回去,正是因为此事牵涉前朝宫禁秘闻,属于机密范畴,当断则断,需即刻交由专司此事的璇玑阁详加核查、记录归档,并确保知情范围最小化。此乃璇玑阁职责所在,亦是维护宫禁安全之要务。”
她轻描淡写地补充:“皇帝那儿,本宫自会亲自入宫说明缘由。怎么?崔大人是觉得,本宫连向皇上禀报此等机密之事的资格都没有,还是——崔大人想越俎代庖,替皇上和本宫决定如何处置这等涉及前朝秘闻的机密事宜?!”
最后一句,语气陡然转厉,目光如冰似雪,直刺崔令!
崔令被这一番连消带打、义正辞严的话噎得气血翻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却再也不敢说出半个反驳的字眼。在“涉及前朝皇家秘闻机密”这个理由面前,他工部侍郎的身份显得如此无力。他若再纠缠,就真成了意图探听或干涉皇家机密。
李容与不再看他,目光转向裴守廉:“裴庭令,将沈徽音的罪籍文书备好,本宫的人稍后会来取。此女,本宫现在就带走。”
“微臣遵旨!”裴守廉哪敢有半分违逆,连忙躬身应下。
话毕,李容与正欲吩咐锦书准备起驾,眼波流转间,瞥见沈徽音跪在那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看向了旁侧厢房紧闭的殿门——那个和她一同被抓来、此刻还在里面休息的春桃。
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复又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近前几人听清:
“方才那个一同挖渠的小姑娘,叫春桃是吧?也一并带上。”
沈徽音诧异地猛地回头,看向李容与,眼中满是愕然与不解。她嘴唇微动,刚要说话为春桃求情或解释其无辜,便听李容与已然开口,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定:
“既是方才一块挖了水渠,无论有心无心,也算参与了此事,知晓了些许边角。留她在此,若有人问起今日细节,或恐多生事端。一并带走,安置在公主府做些杂役,倒也稳妥。”
沈徽音原本因寒意侵袭、体力透支而泛着苍白的脸庞,此刻听了这话更是血色褪尽,如霜雪覆面。她垂下眼帘,将所有翻腾的情绪压下,对着李容与的方向深深叩首,声音微哑:
“奴婢……谢长公主殿下恩典。”
一行人浩浩荡荡走出掖庭那扇沉重而压抑的大门。
沈徽音和仍旧有些懵懂、被这突如其来变故弄得不知所措的春桃,被李容与宫中两名看起来沉稳干练的年长宫女看着,走在队伍末尾。春桃紧紧挨着沈徽音,小手冰凉,偷偷拉着沈徽音的衣袖,眼中又是害怕又是茫然,还有一丝脱离掖庭的恍惚。
谢珩则依旧不紧不慢地跟在李容与的銮驾旁,保持着一步的距离,神色平静,目光落在前方宫道湿漉漉的石板上。
李容与侧首,透过微微晃动的銮驾纱帘,看了一眼身旁步行的外甥。他身姿挺拔,侧脸线条在阴沉天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但那股与生俱来的清贵气度与此刻的沉静,却让人难以忽视。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丝长辈的调侃与深意,以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问道:
“临蹊,今日这局,你安排得倒是精妙。借淤堵试其才,借崔令逼其显能,再借本宫之手,顺理成章将人捞出。环环相扣,算无遗策。”
她顿了顿,语气微转,带着几分玩味:
“只是……方才在殿中,若她最终没能从那张残图、那面素墙上看出你们想要的‘奥秘’……你是否会心疼?”
谢珩微微一愣,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方才在殿中,沈徽音最后看向他时,那双清澈眼眸里坦陈“不知”时的无奈与决然,以及他说出“我知道”三个字时,她眼中一闪而过的震动与随之而来的、如释重负又更加复杂的眸光。
还有更早之前——雨中她跪地陈述时的冷静,挖渠时的拼命,分析图纸时的专注,指出墙下淤塞时的笃定。一幕幕飞速掠过。
他早已习惯将一切人事置于天平之上,计算价值,权衡利弊,做出最优选择。“无用则弃”是他的信条,也是这个残酷世道的生存法则。沈徽音若真无价值,他或许会遗憾,会可惜损失了一个有趣的对手或工具,但绝不会因此动摇自己的原则,更遑论“心疼”这种于他而言过于奢侈且无用的情绪。
可是——
方才在殿中,当她坦然说出自己的局限,将最后的关键寄托于他是否“知道”时,他心中那瞬间涌起的,除了对她敏锐判断的赞赏,似乎还有一丝不愿看到她眼中光芒因“无用”而彻底熄灭的念头。哪怕那光芒,很多时候带着对他的戒备与疏离。
他回想起自己昨夜对姨母说的那句“也想知道,她何以如此笃定”。如今,他看到了这份笃定背后的才华、勇气与清醒。这份“笃定”本身,似乎就已具备了某种超出冰冷计算的价值。
谢珩很快从短暂的怔忡中回过神来。他没有立刻回答,目视前方宫道尽头渐显的、属于宫廷之外的、更开阔的天色,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复杂的弧度。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依旧,却似乎比往常多了一点难以言喻的意味:
“会可惜。”
他没有说“会”,也没有说“不会”,更没有直接承认“心疼”二字。但“可惜”这个词,从他这样一个永远追求“最优解”、习惯性评估“价值”的人口中说出,已然包含了远超字面的分量。
李容与闻言,在銮驾内微微挑眉,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不再追问。
队伍沉默地前行,向着宫门,向着未知却已悄然改变的命运。
沈徽音走在队尾,感受着脚下踏出的每一步,都距离那座困了她多日的掖庭越来越远。冰冷的雨水似乎还残留在发梢衣角,泥土的腥气萦绕鼻尖,手臂上早已愈合的伤口似乎还在隐隐作痛。
但前方,是铅灰色云层下,一道逐渐开阔的、通往宫外世界的漫长宫道。
终于,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