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瞧瞧这货,皮紧得都冒油光哩。收光收捏也是紧紧哩,看到这条缝了没有,只要避开这里,哐当!切下克,管饱够用!”
“要说你狸花佬是行家呢,都说神仙难断寸玉,跟着你就没有神仙断不了的!只是这玉是好,竞拍的人恐怕也是不少……”
“怕什么?上面有那位灯点着,还怕不够?”
众人听言,皆是抬头向上看去。原本一排七七八八的灯笼已然被撤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两盏鬼灯,一盏青灰,一盏粉白的挂着。
粉白灯下,灯光像黄昏一样笼罩在座上人身上,朦胧的光晕中只看得到他娇懒地支着脑袋,却看不清面目。
“别担心,下面的那颗只不过是较上乘的破玩意,官人想要的绝不会只是它。”南宫诚狐狸眼一弯,右肩挑起作势要贴上去。
“官人,你干嘛。”
宫野城一把把他推开,目光屹立不变。
小枕,你怎么会来这里,不是说好了在酒肆等我吗。
“官人,官人?”南宫诚想要拉回他的注意力,一个劲地挤到他眼前晃悠,直到惹得他不耐烦了:
“别吵。”
南宫诚热情似火的心浇灭了半边,有福不享的煞笔,劳资贴着脸皮伺候你,你还不乐意,他收回袖子鼓着嘴磨牙,这个方案行不通,他狠狠看向对面面容隽秀的小爷:
“那位小爷您认识?”
“……”
“官人可知,那位小爷点了灯,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宫野城扭紧眉毛,终于回头施舍一记眼刀:“你想要对他不利?”
沸腾的人叫声霎时间被排出空间,“慕枕”还像刚才那样朝着这边一动不动,假寐的动作半点没变。
“官人怎地这样想,我像是那种杀人不眨眼的穷凶极恶者吗,那位小爷也是前来赌石的贵客,他点了灯,自然要承担相应的代价啊。”南宫诚惨兮兮地靠回去,翘着兰花指巴巴地解释道。
宫野城瞳孔瞬间锁紧,他猛地回头:“你说什么,他点了灯?”
“哈哈哈,官人终于学会拿大放小了。”
南宫诚搭起二郎腿:“不错,他点了天灯,意味着在场所有人竞拍的所有玩意所需要支付的所有钱币,皆由他买单。如果他付不起买玩意儿的价钱,就是爆灯,而爆灯在我们落花流水地……是要以灵魂来相抵的。”
“怎么,官人可怜他?”
“怎会,做我们这行的,最忌讳爱上对家。”宫野城别开脸。
南宫诚这么一听,心中的疑惑消去大半,但凡这一句撇不开慕枕,他就要怀疑是不是两人联手来他玉石坊开party了。
“只不过看他比你好看,想让他来当我的掌眼罢了。”
“噗——”
南宫诚刚喝下去的油茶差点喷出来。
步耀看样子是被刚才的酒保拉下去了,宫野城分析道,小枕很听他的话,一定不会乱跑,八成是酒肆出了事情,小枕到处找他找不见被骗到了这酒气熏天的破地方当冤大头。
而其他两成,他冥冥想到,小枕可能遇到比他更好的,跟人跑了。
“点灯。”他神情不变道。
“哦?”南宫诚倒是没想到他会愿意为一个冤大头替罪,不过管他呢,这一场本来就是冲着宫野城来的,能多坑一点就多一点。
青灰色的灯盏幽幽亮起,伴随着怨夫味直冲天际。
大堂里的赌狗都惊奇的叫出声来,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冤大头一来来俩的。
古往今来的冤大头,要么是冲冠一怒为红颜,要么是为了显示财力,不过最后都只有一种解释。
这一场将会出现绝世的宝贝。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执行者拿出最后的宝贝。
一个朽木匣子被端了上来,祖母绿的幕布掩盖在上面让人看不清楚。
“起拍价两百万通钱,加价幅度一百万通钱。”
祖母绿幕布被掀开,露出匣子中周身透亮的宝贝。四条短腿生龙活虎般长在龟壳上,玉龟眼睛平视着众人,冥冥间却像是被点了神,看得台下赌狗满眼狂喜。
那是宫家失守的三件魔器之一,玉龟。
“原来是这个东西,难怪。”南宫诚疑似大梦初醒,手指在杯间划出一点柔。
宫野城眼骨向下压去。
玉龟,丹鹤,神鹿,作为当年大闹修真界的三件魔器,与其说是被宫家镇压,倒不如说是保管。
因为这三件魔器,都属于寄养在宫家的小爷,慕枕。
当年慕枕周岁宴上闹出过笑话,两家的婚书也就不置可否,但嫁妆却是按时送了过来,玉龟便是压箱底的嫁妆,后面被慕枕夺去,随着他一并黑化为魔器。
玉龟的完好,一定程度上会影响到小枕。
宫野城心中的不详之感愈发明显。
“三百万!”
“五百万!”
……
“一千两百万,一千两百万一次,一千两百万两次……”
“我出……”
“两千万。”
众人惊惧,犹如豺狼俯首却找不到领头狼一般如临大敌,扭曲抬头寻找声音的来源,当他们发现这气势如虹的两千万是出自第二盏灯的主人时,他们才叫嘎嘎着乱笑起来。
“我说呢,原来来的不是冤大头,是冤大鬼!”
“哈哈哈,两千万,就是上面那位家财万贯的宫家公子来了,也不一定出得起这个价钱。”
众赌狗咆哮,像是听到了什么破天荒的笑话一样。
“两千一百万。”
“!”众人抬头。
粉白色的灯笼下,迟迟不见动静的人儿终于悠悠起身,但他说出口的第一句就带着让人费解的清灵,堵住了宫野城好不容易为他砸开了的出口。
宫野城猛地抬头,这次,少年没有再看向他,而是幽幽地盯着台下,起身向脆弱的雕栏走去。
他咽下心中的不安,接道:
“两千两百万。”
“??”
“是那个冤大鬼?”
“他疯了吧,自己抬高自己的价格?他不怕把灯点爆了吗!”
宫野城不管世间的叫嚣,跟着起身,绕过半圆形的走廊向慕枕探去:“两千三百万。”
“两千四百万。”
步幅加大,他继续:“两千五百万。”
“疯了,疯了,一定是疯了!”众人难以相信,一时间没有人再敢和他竞价。
但慕枕敢。
“三,千,万。”三千万朵白玉兰,在明净中轻柔而盛大地绽放着。
慕枕朝着雕栏越走越近,仿佛要将这一生走完。
雕栏之下,万双人目如同粼粼鬼火要将他拉下去。
“小枕!”
不断加快的步伐更不上宫野城扑过去的速度,眼瞅着小玉兰就要翻身越下高台,暗红色的身影向前猛扑过去。
“六千万!我买下它,还有你的花!”
我的花……
“慕枕”听及此言,空白的瞳孔中化出一股神采。
宫野城一把抱住栏杆上摇摇欲坠的人儿,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还好。
“成交!!”
刹那间,数十盏灯嗖地亮起,整个大堂明净如同水中黄昏。
底下,男女老少,牛鬼蛇神从一而往,无处遁形,如果不是这次的拍卖会,根本不会有人知道,原来浑浊的池塘中,生存的也可能是南来北往的小鱼。
“此次拍卖会结束,感谢各位的参与。”
南宫诚一改先前被逼良为娼的可怜状,挥挥手示意离场。
“原来是他们内部的玩乐,害,早说又是这种博佳人一笑的戏码,老子就不来了!”
“呵,这哪是博佳人一笑,我看是烽火戏诸侯看着我们好笑!”
“得了得了走吧,南宫城主都清场了。”
执行者笑眯眯的离开拍卖台,然后径直走向两人。
“翠花,你先下去吧啊,我来就行了。”南宫诚摆摆手,一把捞上宫野城的肩头。
“怎么样官人,喜欢压轴的玉龟吗?”他摊开手,露出执行者递来的匣子,里面赫然躺着浑身通透的玉龟,南宫诚歪头笑道,“现在他是你的了。”
宫野城仿佛没有听到他说什么一样,低下脑袋凑到慕枕的鼻间,小心翼翼地拨开少年额前的碎发,逼他直视自己:
“慕枕,看着我,你怎么样?”
.
“我怎么样?”
少年破口呕出鲜血状似疯魔,半弯着脊背,漂亮的蝴蝶骨不屈地向上拔起,他的嘶哑中带着极端的愤恨,“宫野城!你还好意思问我怎么样?”
“现在的一切不都是你造成的吗,慕家的一切不都是你造成的吗!”他因为极度愤怒而虚弱的手颤颤巍巍地尝试扶起自己,“现在你要我怎么做,让我去杀了他们吗?”
“还是说让我接受这门婚事,让慕家上下跟着我蒙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