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怕。”
温若转头看她。程嘉敏的表情不是同情,也不是担心,是一种很平稳的、笃定的东西。像她站在手术台前,知道这只动物的伤口在哪里,知道要怎么缝,但还没下刀。
“妳怕他会来接妳。”程嘉敏说。“因为妳不知道怎么处理那种情况。妳会等,等到天黑,等到袜子破洞,等到脚上全是泥——但妳不知道怎么处理有人真的来接妳的情况。”
温若的手指蜷起来了。她没有伸直。
“我跟他只是契约。”
“我知道。”
“他需要人处理狗的问题,我需要——”
“我知道。”程嘉敏打断她。“妳需要钱。妳妈的手术。妳说过了。但妳现在钱够了没有?”
温若没回答。
“够了,对吧?”程嘉敏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种平稳的、诊断式的语气。“妳妈的手术费妳已经凑够了。上次妳跟我说的时候,妳说再两个案子就够了。后来妳接了一个三倍价钱的案子。钱够了。”
温若把咖啡拿起来,喝了一口。凉了,苦味变得很重。
“那妳为什么还在那里?”
她没有回答。走廊的灯管闪了一下,很短的瞬间,短到她不确定是真的闪了还是眼睛疲劳。
“因为契约还没到期。”她说。
“契约期多久?”
“三个月。”
“现在过了多久?”
温若看著手里的咖啡杯。杯壁上的水珠凝结成一道细细的水痕,往下流,流到杯底的海绵垫里,被吸进去,不见了。
“三周。”
程嘉敏没有说“妳看”。她只是坐在那里,把地上的点滴袋捡起来,放在膝盖上。
“温若。”
“嗯。”
“妳不是怕狗。妳是怕被丢下。但妳更怕的是——有人没丢下妳。因为如果妳习惯了有人在,那个人走了怎么办?”
温若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收紧了。纸杯发出轻微的变形声,杯盖跳了一下,溅出一小滴咖啡,落在她的手腕内侧。烫的。她没擦。
程嘉敏站起来,点滴袋挂回手上。
“我去看妳妈。妳在这边坐一下。”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妳上次说的那个裴砚——”
温若抬头。
“他把家里的地毯拆了,对吧?”
“嗯。”
“沙发也换了?”
“嗯。”
“空气清净机买了三台?”
“妳怎么知道?”
程嘉敏没回答。她笑了一下,很小的笑,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妳妈醒了我会叫妳。”
她走了。白袍的衣角在走廊转角闪了一下,不见了。
温若坐在长椅上,手里的咖啡彻底凉了。她把杯子放在旁边的空位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蜷起来,伸直著,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整齐。
她想起七岁那天的细节。楼梯是水泥的,灰色的,每一阶的边缘都有磨损的痕迹。她坐在第三阶,因为第三阶没有那么脏。她把丢鞋的那只脚缩在另一只脚的后面,怕有人看到她的袜子破了洞。
没有人经过。没有人看到她。
天黑的时候她自己站起来,用口袋里的钥匙开了门。家里很暗,窗帘拉著。她没有开灯,摸黑走到浴室,用冷水冲了脚。水很冰,泥巴冲不掉,她用肥皂搓,搓了很久。脚趾缝里还是有泥,她放弃了,穿上拖鞋,自己上床。
那双破洞的袜子她丢在垃圾桶里。第二天早上垃圾桶是空的,妈妈倒过垃圾了。妈妈不知道她丢了一只鞋,因为她第二天穿著那双只剩一只的鞋去上学,把没鞋的那只脚藏在桌子底下。
老师问她妳的鞋呢。她说掉在水沟里了。
她学会了说谎。不是为了骗人,是为了不让人问更多问题。
手机响了。
她从口袋里拿出来,萤幕上显示医院的号码。她接起来。
“温小姐,妳母亲的状况需要安排进一步手术。我们需要家属签署同意书。请问妳什么时候可以来医院?”
“我现在在医院。”
“好的,那请妳到护理站来一趟。同意书需要配偶签字的部分,如果没有配偶,可以由直系亲属——”
“我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了这两个字。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好的,那请妳和妳的配偶一起来签署。”
她挂掉电话。坐在长椅上,手机握在手里,萤幕暗了。她按亮,又暗了。再按亮。
通讯录。裴砚。他的名字旁边没有备注,只有一个姓和一个名,中间没有空格。
她记得他说“好,结婚”的那个下午。他站在书桌后面,手里握著那只纸鹤,表情和现在一样。空的。但他的声音不一样。
她按下拨号键。
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第四声没响完就接了。
“温若。”
他叫她名字的方式和别人不同。不是问句,不是惊叹,只是一个陈述句。像在确认一个事实。
“我需要你签一个文件。”
“在哪里?”
“医院。”
“哪家医院?”
她说了医院的名字和楼层。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什么文件,没有问几点。
“半小时。”
电话挂了。她看著萤幕上的通话时间。十九秒。他花了十九秒说了一句话,听了一个地址,挂了。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到护理站。护理师把同意书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指著配偶签字栏。
“这里需要妳的先生签名。”
先生。这两个字在医院的白色灯光下显得很不真实。像一个她穿错的衣服,尺寸不对,颜色不对,但已经穿上了,不好脱。
她拿著同意书走回长椅,坐下来。纸张很薄,背面可以透过另一面的字迹。她翻到正面,从头看了一遍。手术名称、风险说明、术后注意事项。每一行都是制式的语言,没有温度,但每一个字都和她母亲的生命有关。
配偶签字栏是空的。
她看著那条横线。想起他们去户政事务所登记的那天,承办人员问认识多久,她说三周,承办人员的表情微妙。裴砚说“够了”。
她当时没问他什么意思。现在她坐在这条走廊上,手里握著手术同意书,想著那两个字。
够了。什么叫够了?三周够了?还是她够了?
电梯门开了。
裴砚走出来。西装,领带,袖扣。皮鞋是黑色的,鞋带系得很紧。他没有带公事包,手上只有一串钥匙和一只手机。他看到她,走过来。步伐很稳,和在公司的时候一样,不快不慢。
他在她面前停下来。
“什么文件?”
她把同意书递给他。他接过去,从头看到尾。看得很慢,每一行都停了一下。温若站在旁边,看著他的视线在手术名称上停了两秒,在风险说明上停了更久。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配偶签字栏。
他从西装内袋拿出笔。黑色的,很细,笔盖没有花纹。他把笔盖拔下来,套在笔尾,在配偶签字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裴砚。两个字,笔画很硬,横平竖直,最后一笔的收尾比前面的笔画重了一点。
他把笔盖盖回去,同意书递给她。
温若接过来。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指,不到一秒。他的手指是热的,她的手指是凉的。
“谢谢。”
“不用。”
她把同意书拿到护理站,交给护理师。护理师看了一眼签名栏,又看了裴砚一眼,没有说话。
温若走回来的时候,裴砚还站在长椅旁边。没有坐,站著,手插在裤子口袋里。
“妳可以回去了。”她说。“签好了。”
“我等妳。”
她看著他。他看著她。走廊的灯管在他头顶上方,把他的头发照出一圈很浅的光晕。他的表情和签名一样,横平竖直,没有多余的东西。但他的袖扣今天戴反了。银色的那一面朝内,雾面的那一面朝外。
她没说。
她坐下来。他也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空位,空位上放著那杯凉掉的咖啡。他把咖啡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在地上。
他们并排坐著。谁都没说话。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是天井,天井里有一棵不知道名字的树,树叶在风里翻动,正面是绿的,背面是浅绿的,翻来翻去,像很多只手在挥。
护理站的护理师在讲电话,声音很轻,听不清楚内容。远处那个咳嗽的病人还在咳,节奏变慢了,但还是停不下来。
温若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伸直著,放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整齐。她没有蜷起来。
“你怎么来的?”
“开车。”
“塞车吗?”
“还好。”
“你下午有会吗?”
“取消了。”
她没问他为什么取消。他也没说。
走廊的长椅是塑胶的,浅蓝色,靠背很直,坐久了腰会酸。温若把背靠在上面,感觉到塑胶的温度透过衣服传上来,凉的,但不冰。
她转头看窗外。从她的角度可以看到停车场的边缘,那里停著一辆灰色的车,车窗是暗的。她看不清楚里面,但她知道柚子在那里。宋也说过,裴砚出门的时候柚子要跟著,因为牠不喜欢一个人待著。
她想起柚子趴在她膝盖上的重量。温热的,有重量的,活著的。
“你带柚子来了?”
“嗯。牠在车上。”
“牠会等你吗?”
“牠每次都等。”
她没有转头看他。她看著那辆灰色的车,车窗反射著天井里那棵树的影子,绿的,浅绿的,翻来翻去。
她想起程嘉敏说的话。妳怕他会来接妳。
她坐在这条走廊上,旁边坐著一个人。这个人开了半小时的车来签一个名字,取消了一场会议,把狗留在车上。他坐在这里,没有问她为什么不找别人,没有问她契约里有没有这一条,没有问任何问题。
他只是坐在这里。
走廊的灯管又闪了一下。这次她确定是真的闪了,因为裴砚也抬头看了一眼。
“灯管坏了。”他说。
“嗯。”
他们继续坐著。谁都没有要走的意思。
停车场里,柚子的头从车窗的缝隙里探出来,金色的,在灰色的车和绿色的树之间,像一个小小的光点。牠看著医院的方向,尾巴在车里慢慢地摇。
户政事务所的柜台是浅灰色的,台面上摆著一支原子笔和一小瓶酒精。承办人员是个烫卷发的中年女性,眼镜挂在鼻梁中段,看人的时候习惯把下巴抬起来,让视线从镜片上方穿过去。
她把两人的身分证接过去,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萤幕上的表格跳出来。她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们。
“认识多久?”
温若说:“三周。”
承办人员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眉毛往上推了一点点,推到她额头的皱纹变得明显的位置。她看了裴砚一眼,又看了温若一眼,最后把视线停在萤幕上。
“三周。”她重复了一次,语气不带评价,像在确认输入的数字没有错。
“够了。”
裴砚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看承办人员,也没有看温若。他看著柜台上的那瓶酒精,视线很平,像在读一瓶酒精的标签。
温若站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了大概三十公分。她的右手放在柜台上,手指伸直,指甲剪得很短。她听到“够了”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指没有动,但手腕内侧有一根筋跳了一下。
承办人员把身分证还给他们,列印出一张表格,指著右下角的签名栏。“这里。”
裴砚先签。他的笔从口袋里拿出来,拔开笔盖,套在笔尾。签名的笔画和上次在医院一样,横平竖直,最后一笔收得比前面重。他把笔递给温若。
她接过来。笔杆是金属的,温热的,留著他手指的温度。她签了自己的名字,笔画比平时写字的时候慢,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笔尖压在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签完之后她把笔盖盖好,还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很短,不到一秒。他的手指是热的,她的手指是凉的。
承办人员把表格收走,盖了一个章,又列印出另一张。反复几次之后,她把两个红色的本子放在柜台上。
“恭喜。”
这两个字说得很职业,和便利商店店员说“谢谢光临”的语气一模一样。
温若拿起其中一本。封面是红色的,烫金的字,边角很锐利。她打开,里面印著她的名字和裴砚的名字,并排,中间隔了一个很小的空格。她的名字在左边,他的名字在右边。名字下面各有一张照片,他们刚刚拍的,就在隔壁的柜台。背景是白色的,她的头发扎得很整齐,表情和证件照要求的一样,没有笑容。他的表情也一样,没有笑容。
两张脸放在同一页纸上,看起来像两个不认识的人被硬凑在一起。
她把本子阖上,放进口袋。
他们走出户政事务所的时候是下午三点。阳光很亮,但不是夏天那种刺眼的亮,是秋天那种薄薄的、透明的亮。门口有一排机车,每辆机车的坐垫上都有一层薄灰。台阶下面有一棵榕树,树荫很大,但他们没有站在树荫下。
温若站在台阶上,瞇著眼睛看了一下天空。很蓝,没有云。
“谢谢。”她说。
裴砚站在她旁边,右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左手拿著他的那个红色本子。他没有打开看,只是捏在手里,像捏一张停车票卡。
“不用谢。”他说。“这是合约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