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零食放在地上。柚子没动。他又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柚子还是没动。
他伸出手,手心朝上,放在柚子的面前。没有零食,只有手。
柚子低头闻了一下。鼻子碰到他的掌心,湿的,凉的。然后牠把下巴搁上去。
裴砚的手指动了一下。
“五秒。”温若说。
他没数。他的手放在那里,柚子的下巴压著他的掌心,重量比他预期的重。毛很软,底下的骨头很硬。牠的呼吸很平稳,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手腕内侧。
“可以了。”
他把手收回来。柚子的下巴从他掌心滑开,在地上轻轻磕了一下。牠站起来,走回线的那一端,趴下来。
裴砚还坐在地上。他看著自己的手,掌心有一小块湿的印子。
“牠把头放在你手上了。”温若说。
“嗯。”
“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他抬头看她。
“牠在说牠相信你。”
她走过去,把柚子牵走。裴砚站起来,这次没拍膝盖。他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洗手。肥皂压了两下,搓了很久。冲掉的时候,水很烫,他没调冷水。
第七天。
柚子把头放在裴砚的膝盖上。
这次没有零食,没有指令,没有温若的提示。裴砚坐在客厅的地上,背靠著沙发,手上拿著笔电在看文件。柚子从阳台走进来,走到他面前,站了一下,然后把头搁在他的膝盖上。
裴砚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
他低头看柚子。柚子没看他,眼睛闭著,耳朵垂下来。整颗头的重量压在他的大腿上,很沉,很热。
他抬头看四周。温若不在客厅。她在厨房,隔著一道墙,他可以听到水龙头的声音。
他的手悬在柚子的头上方。没有放下来。
柚子的尾巴摇了两下,扫在地板上,沙沙的。
他把手放下来。指尖碰到柚子的耳朵,毛很软,耳尖有一小撮颜色比较浅的毛。他摸了一下,指尖从耳尖滑到耳根。
柚子没动。
他又摸了一下。这次用了手指的整个指腹,从眉心滑到后脑勺。毛在他的指缝间流过去,底下是温热的皮肤和骨骼的弧度。
他的手停在那里。
温若从厨房走出来,端著两杯水。她走到客厅入口的时候停下来。
裴砚抬头看她。他的手还在柚子的头上,没有缩回去。
“牠过来了。”他说。
“我看到了。”
“我没叫牠。”
“牠自己决定的。”
她走过去,把一杯水放在他旁边的地板上。裴砚低头看那杯水,又抬头看她。
“妳不是说要给零食吗?”
“你已经给了。”
他看著自己的手。手放在柚子的头上,五根手指埋在金色的毛里。柚子的呼吸透过他的手指传上来,很平稳,很慢。
“这算零食吗?”
“算。”她坐在沙发上,喝了一口水。“比零食好。”
他的手没有动。柚子把头从他膝盖上抬起来,看了他一眼,又放回去。这次放的位置偏了一点,下巴压在他的大腿骨上,有点痛。他没移开。
第十天。
温若在客厅写训练纪录。柚子在阳台晒太阳,猫趴在沙发扶手上,尾巴垂下来,末端微微卷曲。空气清净机在角落转著,绿灯。
裴砚站在门口。
她没抬头,笔尖在纸上移动。今天柚子的主动接触次数比昨天多了三次,尾巴摇摆的幅度从中度变成高度,进食速度正常,饮水量正常。
“牠今天怎么样?”
她抬头。
他站在门口,手上拿著笔电,西装外套没穿,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带打得很规矩,但领口的第一颗扣子解开了。他看著她,表情和往常一样,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的时间比平时长。
“你在问狗还是在问我?”
他沉默了一下。
“都在问。”
她低下头继续写。笔尖在纸上停了三秒。三秒,够她想很多事情。够她想起昨天深夜他坐在地板上对柚子说话的声音,够她想起便利贴上那些很丑的字迹,够她想起他把地毯装进垃圾袋里的时候手指关节泛白的样子。
她把笔尖按回纸上,继续写。
“主动接触次数七次,比昨天多三次。尾巴摇摆幅度明显提升,对外界刺激的反应从迟钝转为正常。进食速度正常,饮水量正常。”
她念完的时候,裴砚还站在门口。
“还有呢?”
她阖上笔记本。
“牠的焦虑指数在下降。你的也是。”
他没否认。他把笔电换到另一只手,站在那里,像是还想说什么。但他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萤幕,按掉。
“你会接的。”她说。
“什么?”
“电话。你会接的。但你刚才没接。”
他看著她。她也看著他。
“我去开会了。”他说。
“好。”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上越来越远,书房的门开了,又关了。
温若坐在沙发上,手放在阖上的笔记本上。猫从扶手上跳下来,走到她旁边,把身体卷成一个圆,尾巴盖住鼻子。她看著那团橘色的毛球,没有伸手摸。
但她也没有躲开。
那天深夜,温若被一个声音吵醒。
不是大声音。是一种很低的、持续的、像是一个人反复说著同一句话的喃喃自语。她躺在床上听了十秒,坐起来。
走廊的感应灯亮了。她走出来的时候没有穿拖鞋,赤脚踩在木头地板上,凉意从脚底渗上来。
声音从楼下传来。
她走下去。楼梯转角的那幅狗画在黑暗中只剩一个轮廓,她经过的时候没有停。客厅的灯没开,但电视柜旁边的小夜灯亮著,昏黄的光照出一小块地板。
裴砚坐在地上。
背靠著沙发,腿伸直,柚子躺在他旁边,头枕在他的大腿上。他的手放在柚子的背上,手指埋在金色的毛里,没有动。
他在说话。声音很低,低到温若站在楼梯口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几个字。
“……今天把头放在我膝盖上了。”
停顿。柚子的尾巴在地板上扫了一下。
“我不知道怎么办。”
又停顿。他的手从柚子的背上移到耳朵,摸了一下。
“但好像……没有那么难。”
他没再说话。温若站在楼梯口,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手指抓著楼梯扶手的边缘。她应该上楼。她应该回到房间,关上门,假装没听到。这是他的隐私。这是她的专业界线。
她没有上楼。
她站在那里,看著裴砚的手在柚子的耳朵上慢慢地移动。从耳尖到耳根,再从耳根到耳尖。很慢,很轻,像是在练习一个他刚学会的动作。
柚子睁开眼睛。不是看裴砚,是看楼梯口。看温若。
牠的眼睛在黑暗中反光,两颗小小的金色光点。牠没有叫,也没有动,只是看著她。尾巴在地板上摇了一下,很轻,没有声音。
温若往后退了一步。
感应灯灭了。她站在黑暗中,听到裴砚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大了一点。
“她说我变了。”
停顿。柚子的尾巴又摇了一下。
“有吗?”
没有人回答他。柚子不会说话。温若站在楼梯的黑暗中,手指在扶手上握紧了。
她转身上楼。这次她走得很轻,每一步都踩在踏板的边缘,那里比较不容易发出声音。回到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
天花板是白的。没有裂痕。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重复他刚才说的话——她说我变了。她说我变了。
她没说过这句话。
她说的是“你的也是”。他的焦虑指数也在下降。那是专业判断,是训练纪录的一部分,是合约第四条第三款规定的定期评估报告的内容。
她没说他变了。
她在枕头上翻了一个身。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路灯的,橘黄色的,落在地板上,像一条很细的牵引绳。
她想起柚子把头放在裴砚膝盖上的时候,裴砚的手悬在半空的那几秒。他在等。不是等她说“可以”,是等自己决定要不要摸。
他摸了。
她闭上眼睛。这次她没有想七岁的事。她想的是那三盒药旁边的便利贴,字迹很丑,每个笔画都用多了力气。
她在黑暗中睁著眼睛,直到窗帘缝隙里的光从橘黄变成浅蓝。
手机萤幕亮了一下。程嘉敏传讯息来:“妳妈明天化疗,妳来不来?”
她回:“来。”
然后又打了一行字,看了很久,删掉。再打一行,又删掉。最后只传了一个“好”。
她把萤幕关掉,放在床头柜上。翻过去,面朝墙壁。
墙是白的。什么都没有。
医院走廊的灯光是白色的,白到发冷。温若坐在外科病房外面的长椅上,手里握著一杯从自动贩卖机买的热咖啡,咖啡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但她的手指还是凉的。
程嘉敏从护理站走过来,白袍没扣好,里面是一件浅蓝色的刷手衣。她在温若旁边坐下来,把一袋点滴从左手换到右手。
“妳妈刚睡著。化疗反应比上次大,吐了两次。”
温若点头。
“妳脸色很差。”
“睡不够。”
程嘉敏看她一眼。那种看法温若很熟悉——不是普通的关心,是兽医师在看一只不肯承认自己生病的动物的那种眼神。评估的、诊断的、不放过任何细节的。
“妳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有吃。”
“我问的是好好吃,不是塞东西进嘴里。”
温若没回答。她把手里的咖啡转了半圈,杯盖边缘渗出一小滴褐色的液体,沿著杯壁往下流。
程嘉敏把点滴袋放在地上,转身面对她。
“温若。”
“嗯。”
“妳怎么了?”
“没事。”
“妳对每个客户都这样?”程嘉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帮他遛狗、做饭、在他出差的时候帮他照顾家?那妳的收费标准要改。”
温若看著走廊对面的墙。墙上贴著一张海报,宣导洗手的重要性,图案是一双手在肥皂泡泡里,泡泡被画得很圆,圆到不像真的。
“我没帮他做饭。”
“妳上次说妳在厨房多做了一份早餐,因为他开会会忘记吃。”
“那是顺便的。”
“顺便的。”程嘉敏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像在念一份诊断报告上的备注栏。“妳知不知道妳说谎的时候会做什么?”
温若没说话。
“妳会把手指蜷起来。”程嘉敏低头看她的手。温若把手指伸直,放在膝盖上。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出来一个推著轮椅的家属。轮椅上的老人头上绑著纱布,眼睛闭著,嘴巴微微张开。推轮椅的女人看起来比温若大几岁,头发扎得很紧,额头上有汗。她经过的时候看了温若一眼,又转回去,继续推。
温若看著那张轮椅走远,轮子滚过地板接缝的时候发出喀噔喀噔的声音。
“妳记不记得我小时候被狗追过?”
程嘉敏点头。“妳说妳怕金毛。”
“我不是怕金毛。”温若把咖啡放在长椅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我七岁那年,邻居养了一只金毛。有一天放学回家,那只狗跑出来追我。牠没咬我,只是一直追。我跑了好几条街,跑丢了一只鞋。”
她停了一下。走廊的灯管发出很低的嗡嗡声,像一只苍蝇被关在玻璃杯里。
“我跑到家的时候,门是锁著的。妈妈不在。我在楼梯口坐到天黑,脚上全是泥,丢鞋的那只脚袜子破了一个洞。”
她看著自己的脚。今天穿的是帆布鞋,白色,鞋带系得很紧。
“我不怪她。她一个人养我,很辛苦。她要工作,要赚钱,没有办法来接我。”
程嘉敏没说话。
“但我学会了一件事。”温若的声音变轻了,轻到几乎被灯管的嗡嗡声盖过去。“不要期待别人会来接妳。期待是没有用的。妳只能自己走回去。”
走廊很安静。护理站的电话响了一声,被接起来,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远处某个病房里有人在咳嗽,持续的、干涩的咳,像是停不下来。
程嘉敏沉默了很久。久到温若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所以妳现在在等他来接妳?”
温若摇头。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