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很轻的一声:“程知意,你确实比我想像的危险。”
她正要说话,敲门声响起。周牧端著托盘进来,两杯咖啡,冒著热气。他接过,亲手放在她面前一杯,自己端走另一杯。
她喝了一口。
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正好是她能一口喝下去的那种温度。
她抬头看他,他已经低头继续看文件了。
“我去一下洗手间。”她站起来。
他点头,没有抬头。
她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没有人,她沿著指示牌往前走,却在拐角处停下来。左边是洗手间,右边是办公区——他办公室的方向。
她转向右边。
脚步很轻,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她路过开放办公区,好几个人埋头工作,没有人注意到她。再往前,是总裁办的区域,周牧的工位空著。对面就是他的办公室,门虚掩著。
她放慢脚步,目光扫过门口的监控探头——红灯亮著,在工作。她记下位置,继续往前走,假装在找洗手间。前面有窗户,她站在窗前,俯瞰整个办公区的布局。他办公室的位置、监控的覆盖范围、员工出入的动线、消防通道的方向。
她在心里画了一张图。
三十秒后,她转身往回走。路过他的办公室时,门突然开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端著咖啡杯,看到她,挑眉:“程小姐迷路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洗手间……不太好找。”
他点头,指向另一边:“那边,左转。”
“谢谢。”
她从他身边走过,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他没有动,就站在那里,目送她走进洗手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
不是猜测,不是直觉,是她确定——他知道她在做什么。
但他没有揭穿。
为什么?
补完妆出来,他已经不在走廊上了。她回到会客室,咖啡还在桌上,温度刚刚好。她的文件夹也还在原位,但她敏锐地察觉到,位置变了,比之前偏了两公分。
他翻过了。
她若无其事地坐下来,继续喝咖啡。他办公室的门开著,她能看到他在里面打电话,侧脸对著她,表情严肃。偶尔他会转头,目光扫过她这边,然后很快移开。
她发现自己在猜——他在看什么?看她在不在?看她在做什么?还是……只是想知道,她还在不在这里?
下午两点,她终于站起来,准备告辞。
他像是感应到一样,在那一刻推门出来。
“要走了?”
“打扰太久了。”她拿起公文包,“谢谢傅总的咖啡。”
他点头,送她到电梯口。电梯来了,门打开,她走进去,转身面对他。他站在门外,手插在裤袋里,看著她。
电梯门开始关闭。
他突然伸手,挡住了门。
她抬头看他,心跳加速。
“明天晚上有个商业酒会。”他说,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缺个女伴。程小姐有空吗?”
她愣住了。
这是超出商务范畴的邀请。不是谈判,不是会议,不是任何她可以用“工作需要”来解释的理由。这是私人范畴,是危险的边界。
她应该拒绝。
但她张嘴,说出来的是:“傅总确定?带敌人的女儿去酒会,不怕我捣乱?”
他笑了,眼睛里有光:“既然是敌人,多了解一点,不是更好?”
她看著他,电梯门在他身后自动开合,发出轻微的提示音。他的眼神平静,但她看出来了——他在等她的答案,等她的选择。
“好。”她听见自己说。
他点头,收回手:“明天下午六点,我让司机去接你。”
电梯门终于关上,开始下行。她靠在电梯壁上,这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告诉自己:这是机会。酒会上他会忙,会分心,她可以趁机进他办公室。
这是任务。
这是她来这里的唯一理由。
晚上回到酒店,她打开行李箱,翻到最底层。隔层拉开,一个窃听器静静躺在那里,很小,比指甲盖还小。
手机响了。
她看著屏幕上跳动的“父亲”两个字,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机会来了。”程远山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寒暄,“明天酒会,想办法进他办公室。董事会的文件就在他办公桌左边第二个抽屉。”
她沉默。
“听到了吗?”
“听到了。”
“程知意。”父亲的声音突然压低,带著她熟悉的威严,“这是最后一次机会。拿下这份文件,你还是远洲的继承人。拿不下……”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挂断电话,她站在窗前,看著对面华腾的大楼。七十一层,他的办公室。那盏灯又亮了,和昨晚一样。
她低头,看著手心里的窃听器。
很小,很轻,装进口袋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但她知道,一旦装上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他挡住电梯门时的动作,他说“明天晚上有个商业酒会”时的语气,他笑了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还有那杯咖啡。
温度刚刚好的咖啡。
睁开眼睛,她把窃听器放回行李箱,关上。
窗外,对面大楼的灯还亮著。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时候,他正站在那盏灯下,隔著玻璃,看向她所在的酒店方向。
周牧走进来:“傅总,明天的酒会,安保已经安排好了。”
“嗯。”
“还有……您确定要带程小姐去?”
他没有回答。
周牧犹豫了一下:“傅总,她知道您是故意的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周牧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我希望她知道。”
“为什么?”
他看著对面那栋酒店大楼,某一层的灯突然亮了。
“因为如果她知道,还愿意来……”他停下来,没有继续说。
周牧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下文。
“傅总?”
“没事。”他转身,走回办公桌,“你出去吧。”
周牧离开后,他坐下来,拉开抽屉。
那枚耳环还在那里,静静地躺著。
他拿起来,看了很久。
明天。
他等著看她会怎么选。
她换上礼服,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黑色长裙,简约到了极致,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她平时不穿这样的衣服——太张扬,太引人注目。但今晚需要。今晚她是他的女伴,是站在傅深衍身边的人,不能输给任何一道打量她的目光。
她看著镜子里那张脸,精致的妆容,平静的眼神,看不出任何情绪。
很好。
深呼吸,她拿起手包,下楼。
酒店的旋转门外,一辆黑色轿车已经等在门口。司机拉开车门,她弯腰进去,然后愣住了——他在里面。
傅深衍坐在后座,一身黑色西装,领带是她没见过的深灰色。他看到她进来,微微侧头,目光从她的脸一路向下,掠过礼服的领口,最后落在她的眼睛上。
“很适合你。”他说。
她在他身边坐下,车门关上,空间突然变得很小。他身上有淡淡的酒香,不是今晚的,是下午应酬留下的——他今天是从另一个场合直接过来的。
“傅总专门来接我?”她问。
“嗯。”
“不怕麻烦?”
他转头看她,眼神里有极淡的笑意:“程小姐是我的女伴,不亲自接,说不过去。”
她没有再说话。车窗外的霓虹灯一路向后退,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她的裙摆太大,不可避免地碰到他的腿,她能感觉到西装裤的布料和她的丝绸裙摆摩擦的细微触感。
他没有躲开。
她也没有。
酒会在城西的一家私人会所,据说是他常去的地方。车停在门口,服务生拉开车门,她正要下车,他突然伸手,按住她的手腕。
她回头。
他看著她,眼神认真:“今晚跟紧我。”
她心跳漏了一拍:“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他松开手,先一步下车,然后转身,向她伸出手。
她顿了一秒,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他的手干燥温暖,握住她的时候力道刚刚好。她踩著高跟鞋下车,他没有立刻松开,而是把她的手放进自己的臂弯,轻轻压住。
“走吧。”
会所的大门推开,灯光、音乐、觥筹交错的声音一起涌出来。他们走进去的瞬间,她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同时扫过来——落在她身上,落在他身上,落在他们交叠的手臂上。
他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带著她径直往前走。
“傅总。”有人迎上来,是一个中年男人,看气质是某家公司的老板,“这位是?”
“远洲集团的程小姐。”他介绍,语气很平常。
但对方显然愣住了——远洲和华腾的关系,业内谁不知道?那人看看她,又看看他,笑容变得微妙起来:“程小姐,久仰久仰。”
她微笑点头,没有说话。
他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继续带著她往前走。一路走,一路有人打招呼,他的回应简短得近乎敷衍,但介绍她的时候,那句话始终没有变过——
“这位是远洲集团的程小姐。”
“远洲集团的程小姐。”
“远洲集团的程小姐,我们的新朋友。”
最后那一次,他说“新朋友”的时候,语气里有极淡的笑意,暧昧得恰到好处。对面的人笑得意味深长,她的脸颊却有些发烫。
她侧头看他,他表情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终于走到角落的沙发区,他停下来,松开她的手:“坐一下,我去拿喝的。”
她点头,在他离开后迅速环顾四周。大厅正中央是楼梯,通往二楼。他的办公室就在二楼——资料上写的,左转第二间。楼梯口有两个服务生守著,但如果有足够的理由,应该可以上去。
她站起来,往洗手间的方向走。
洗手间在楼梯口的另一侧,她路过的时候放慢脚步,余光扫过那两个服务生。他们站得很直,目光平视,但当她靠近时,其中一个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若无其事地走过去,推开洗手间的门。
里面没有人。她站在镜子前,补了补口红,然后从手包里拿出手机,给自己发了一条短信——这样她可以假装接到消息,需要紧急处理。
三十秒后,她推门出去。
楼梯口就在前方五米。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小姐。”服务生拦住她,礼貌地微笑,“楼上是私人区域,不开放。”
她正要说话,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迷路了?”
她转头。
傅深衍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端著两杯香槟,表情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迅速调整表情:“正准备回去,走错了方向。”
他走过来,把其中一杯香槟递给她,然后看向那个服务生:“程小姐是我的客人。”
服务生立刻低头:“抱歉,傅总。”
他没有理会,只是揽住她的腰,轻轻一带:“走吧,带你回去。”
他的手掌贴在她腰侧,隔著丝绸礼服,她能感觉到那里的温度。这个动作太亲密了,亲密到超出了任何商务场合的范畴。但她没有挣开——她的身份是他的女伴,挣开才奇怪。
回到沙发区,他松开手,在她身边坐下。
“程知意。”他低声叫她的名字。
“嗯?”
“你今晚一直在看楼梯口。”他转头看她,眼神平静,“上面有什么?”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没有任何变化:“看你什么时候会累。”
他挑眉:“看我?”
“对。”她迎上他的目光,“傅总一整晚都在应酬,我好奇你的极限在哪里。”
他看著她,没有说话。周围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外,他们之间的空间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或者那是她的错觉。
“那你看出来了吗?”他问。
“还没有。”
他笑了,放下香槟杯,站起来,向她伸出手:“那继续看。”
她把手放进他的掌心,被他拉起来。他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带著她穿过人群,推开一扇玻璃门,走进阳台。